京师的春天,风沙大得迷眼,胡同里的槐树刚冒了芽,嫩绿的叶子被风刮得东倒西歪,树下的地面落了一层细细的黄土,四爷坐在屋子里头,面前搁着一块磨刀石,磨刀石是青石的,是刚刚花银子新买的,精挑细选的最上佳的磨刀石,只是用完这一次,恐怕再也没有再用的机会。
四爷把新买的那把腰刀搁在磨刀石上,一只手按着刀背,另一只手扶着刀柄,一下一下地推,刀刃在青石上走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推几下,停下来,用拇指在刀刃上轻轻蹭一下,试试锋口,然后蘸一点水,继续推,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不能有半点马虎的事情。
那把腰刀是上好的,钢口好,刀刃磨出来亮得像一汪水,刀身上的花纹像是云彩,又像是流水,是一个步军校家传的宝刀,他在丰台大营外头的黑市里头买的,如今这京城里头,只要有钱,什么都能干,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买刀的钱是之前孙三偷回来的银钱,这把刀算是他这辈子买的最贵的东西了,他原本也有一把家传的腰刀,还有一副父亲从战场上扒来的铠甲,可这些年他过的窘迫,家里的东西大多都典当出去了,那腰刀铠甲自然也不例外,拿起换了银钱,但京师物价一直在飞涨,换的那些银钱没多久就使用干净了。
但如今他要去办件大事,必须要有一把好刀伴身,不管花多少钱,都得买下这把锋利的腰刀,虽然很可能也像这磨刀石一般,用了一次之后就再无作用。
四爷的妻子蹲在屋里收拾东西,把包袱皮铺在炕上,把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包袱里,又把剩下的银钱都收拾好打包,她的手指在发抖,手撑在包袱皮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哭啼啼。
四爷没有回头,他磨刀的声音停了,蘸了水,又继续磨,声音有些沉闷:“你爹当年把你交我手里,说了要好好照顾你,可我这一辈子…….混成这副模样,实在让你吃了不少苦……朝廷如今搜查的紧,我去劫狱,肯定要牵连家眷,你快些收拾,早些去通州和儿子会和,躲到乡下去,孙三给的这些金银都拿好了,以后和儿子好好过日子,不要挂念。”
妻子没有接话,她把包袱系好,系了一个死结,又解开,重新系,系了一个活结,又解开,又系了一个死结,她的手指不听使唤,系不紧,也系不松,终于是哭出了声:“爷,您还是别去了吧,就你们这几个人、几把刀,去劫狱……万先生是有身份的,朝廷,朝廷不会为难他的。”
“正因为万先生是有身份的,所以他才危险!朝廷里的那些狗贼,逮着他审讯!”四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磨刀的动作快了几分,不知是因为烦躁还是因为郁闷:“咱们请王牢头吃酒,你也做饭,也应该听得清楚,朝廷把万先生当了贼首,天天都要拷刑,万先生一个文弱书生,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时间再拖长些,如何熬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