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水无常形,随方就圆

这一转,朝堂不明者神色皆变。

沈端则语缓续道:

“正如王经历所言:昔太宗朝,寇莱公入阁时年未逾而立。

若以今日齐侍郎所言之考功标准:循资而进,按部就班。

呵,恐寇莱公尚且须在地方再磨十年,方能摸到内阁的门槛。

老夫不知齐侍郎以为,若寇莱公十年着磨

所得者,究竟是寇莱公的资历?

还是.....弃我大周之运乎?"

一段话,恰好是寇元不便接、齐昭不便驳的。

寇准是寇元的先祖,齐昭方才若驳‘寇莱公之例非常法’,便已是勉强。

如今沈端以首辅之尊重提此例

齐昭若再驳,便不是在驳一个故事

而是在驳大周立国以来最被称颂的那段君臣相得。

于是齐昭张口欲言,却不得下嘴之处。

因为,只要张嘴将太宗朝的用人智慧贬为一时权宜

此言出口,不必王堪驳他,皇帝借话顺势便可摘了他官帽。

齐昭噤声,王堪执笏立原处,胸中波澜未平。

适才出班,本为魏子挡箭,不料此刻沈端居以援“寇莱公之例”而续其势。

敌耶?友耶?一时莫辨。

见此,王堪果断侧目,飞快地瞄了一眼户部班列的方向。

唯见魏生绯袍玉带,持笏平视,神色澹然,若无所闻。

“子安面如止水,非不知,是不惊!”

挚友眉目,转瞬便懂。

“《孙子》曰:“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今日之朝堂,昨日之敌可为今日之援,今日之友亦可为明日之敌。”

“子安好手段!!”

王堪心中暗赞,随即敛眸,引笏微垂,退半武,归于台班之末。

沈端观其状态,心下一念:

“多少也是一甲前三,果然应机之捷,诚敏于思。”

毕竟若退太急则类犬,不退则类附。

王堪此半武之退,逊而不屈,远而不绝

全沈端之体,存自己之骨,分寸之间,妙到毫巅。

于是沈端不再看王堪,收回目光,面朝御座:

“陛下,老臣所论,不言以蔽,只为公矣!

《尚书》曰:“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

考功之法,列圣所立,所以励庶官,儆怠荒也。

然法严而失其度,则规矩为枷锁

铨苛而违其公,则考功为私器。

魏逆生之劳,不掩于考语之微

吏部之门,不可为一纸旧牍而闭。”

说罢,沈端不归班列,反退一步,立齐,王二臣间。

身如碑,不言而界自明。

......

沈端一立,满朝皆明。

不党清流,不附台院,其所站者,乃规矩与例外之际一线!

此线,乃其宦海浮沉数十载未坠之保命线。

《周易》曰:“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

沈端,以变为典要者。

昔以搏冯而存其位,今以扶魏而续其势。

或攻或援,不为恩怨所役,唯视权势所趋。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水无常形,随方就圆!

于在冯衍面前,甘居下流支派

于寇元面前,乃不可逾越之堤岸

于帝面前,从不溢出杯盏

于魏逆生面前,忽冷忽热似暗流。

以柔为刚,以甜为刃,数十年宦海,未尝一日不居要津。

这便是世人所谓“腰骨软似春柳,口舌甜如蜜饯”者。

这便是继冯衍之后........

唯一一个能在首辅位子上坐稳,坐久!

坐到让寇元望眼欲穿却始终够不着的人。

沈端,沈伯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