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密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莱奥,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关心对错。现在你关心人了。”
“对错是死的。人是活的。对错不能帮人,人能。”
施密特笑了。“你说话越来越像雅各布了。”
“不是像他。是他教的。”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伊洛娜在四月十八日收到了一封信。不是莱奥写的,不是保罗写的,而是卡尔写来的。
信很短:
“伊洛娜:
查封令可能会在近期撤销。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们发现,查封没有法律依据。
但你要做好准备。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是查封,下次可能是别的。
所以,继续写。写得越多,他们越难下手。
卡尔”
伊洛娜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出那篇没写完的《账本》。
最后一章,她一直没写。不是写不出来,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写。
现在她知道了。
她写道:
“谁在受益?不是工人,不是孩子,不是帝国。是那些躲在办公室里的、穿着西装的、打着领结的、自称‘体面人’的工厂主。
他们受益。他们用孩子的血汗钱,买了别墅、马车、情妇。
这就是真相。真相很简单。简单到让人想吐。”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她写了一整夜。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教堂的钟声敲了五下,沉闷而缓慢。
她拿起电话,拨了卡尔的号码。
“卡尔,是我。”
“这么早?”
“刚写完稿。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不用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你不是做了该做的事。你是做了不该你做的事。你本可以不管。”
卡尔沉默了几秒钟。“伊洛娜,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母亲。她也喜欢写东西。她也喜欢跟人争。她也喜欢把对错分得清清楚楚。”
“她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病死的。死之前,她说了一句话:‘别学我。’”
伊洛娜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伊洛娜,”卡尔说,“我不会说‘别学我母亲’。因为你就是你。你学不了别人。”
“谢谢你,卡尔。”
“不客气。”
她挂了电话,走到书桌前,把那篇《账本》装进信封。
然后她穿上外套,走出公寓,向报社走去。
报社的门还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暂停出版,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她把信封从门缝里塞进去。
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的。
的里雅斯特,炮台。
莱奥在四月二十日收到了律师的回信。信上说,告赫尔曼·贝克尔有难度,因为他是内政部副部长,有豁免权。但可以告他滥用职权,如果证据确凿,法院可能会受理。
莱奥把信给雅各布看了。
“你觉得呢?”他问。
“我觉得,告不告得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知道你不在乎他的官位。”
“我不在乎。”
“那就告。”
莱奥点了点头。他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律师需要的材料。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
保罗站在旁边,看着他写。
“莱奥叔叔,您在写什么?”
“在写一封信。一封很长的信。”
“写给谁?”
“写给法院。”
“法院会看吗?”
“不知道。但写了,至少试过了。不写,就什么都没做。”
保罗想了想。“科恩先生说过,做了可能会后悔,不做一定会后悔。”
“他说得对。”
莱奥继续写。窗外的海风很大,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他用一只手压住纸,另一只手继续写。
保罗拿起一块石头,帮他压住纸的另一个角。
“莱奥叔叔,伊洛娜姐姐的报纸会恢复吗?”
“会。”
“您怎么知道?”
“因为真话不会永远被关着。关久了,会自己跑出来。”
保罗点了点头,继续帮他压纸。
海鸥在窗外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阳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