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潜龙出渊 第七十一章:苏小小的心事

神印天师 云雾墨客

第七日,毒王吴毒之乱落幕。

神印阁笼罩多日的阴翳,终于被初春的暖阳彻底撕碎。

连日不散的药草苦涩、毒素残留的腥冷气息缓缓褪去,阁楼庭院里的青石板积尘被晨露冲刷干净,墙根下蛰伏了一冬的细草抽出新芽,细碎的嫩绿贴着石缝蔓延。清风穿堂而过,卷着殿外灵木的淡淡清气,吹散了最后一丝惊魂未定的压抑,整座神印阁,彻底回归了往日的安稳日常。

殿内暖意融融,柔和的天光透过雕花棂窗,筛落一地斑驳碎影。

苏小小端坐于玉色石榻旁,指尖萦绕着一层温润莹白的柔光。那是她与生俱来的生命神印之力,纯粹、温和,带着生生不息的治愈气息,落在人的肌肤上,便如春日流水拂过伤痕。

榻上躺着的是一名内门弟子。七日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全员中毒危机中,他身中暗域奇毒最深,连日来一直昏沉虚弱,气息飘忽不定。此刻毒素已被拔除大半,只剩体虚气弱的后遗症,只需温和灵力持续滋养,便可慢慢痊愈。

苏小小的动作娴熟而沉稳,纤白的手指轻轻贴在弟子丹田之处,灵力流转的节奏不急不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经过无数次生死救治的淬炼,她的治愈术早已褪去初时的生涩,一举一动皆自成章法,每一缕灵力的输出都精准稳妥,绝不会损耗自身分毫,也不会浪费半点灵力。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弟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以及灵力流转时极细微的嗡鸣。

周遭一切都安稳有序,可唯有苏小小自己知道,她的心,乱了。

她的肉身端坐殿中,心神却屡屡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

指尖的治愈灵力依旧平稳流淌,眼底的专注却悄然涣散。一缕不该有的杂念悄然钻心,如同风中细草,轻轻挠着心口,不疼不痒,却扰得人万般不宁。

目光无意识地偏移,越过敞开的殿门,穿过层层廊檐亭台,直直落向远处后山的练功台。

那里空阔寂静,青石铺就的台面被日光晒得温热,一道挺拔孤峭的身影,正独自立于高台之上。

是叶无道。

毒王之乱平息后,他便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沉默寡言,不喜喧闹,除却处理阁中剩余琐事,余下所有时间尽数用来苦修。经历暗域使徒接连刺杀、白夜濒死失忆、全员中毒的绝境,他比以往更加沉稳,也更加内敛,周身总是萦绕着一层清冷疏离的气场。

远远望去,他一身素色劲装,身姿笔直如松,长发被山风微微吹起,利落挺拔。他似乎永远不知疲惫,烈日之下,一遍遍锤炼印诀、打磨肉身,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凌厉,带着历经生死淬炼后的杀伐底蕴,哪怕只是寻常练功,也藏着击退强敌的坚韧锋芒。

苏小小的视线,就这么牢牢黏在那道背影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她看着他抬手结印的弧度,看着他随风微动的衣袂,看着他独自伫立、无人相伴的孤挺模样,心头那片素来澄澈平静的方寸之地,悄然泛起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明明距离极远,看不清他的眉眼,听不见他的呼吸,可那道背影,却死死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所有的思绪。

指尖流转的治愈灵力微微一颤,险些紊乱溢出。

榻上的弟子似是察觉到灵力波动,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苏小小骤然回神,心头猛地一慌,连忙收敛纷乱的心绪,凝神稳守灵力轨迹,小心翼翼安抚住弟子体内躁动的气息。待弟子呼吸重新平稳,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脸颊已然漫上一层浅浅的温热。

她连忙低下头,睫毛密密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恍惚与纷乱,心底却忍不住暗自懊恼。

又走神了。

这七天来,这样的状况已然成了常态。

只要得空,只要视线能够触及后山的方向,她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过去。哪怕明知对方只是在寻常练功,无半分特别之处,她却依旧忍不住驻足凝望,忍不住心头微动。

从前的她,满心满眼皆是医术救治、守护同门,心思纯粹通透,从未有过这般纷乱黏腻的情绪。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叶无道所有的特殊在意,都只源于感激与依赖。

是感激他万妖森林以身涉险,燃烧寿元破开绝境,将她从妖兽围攻的必死之局里硬生生捞出来;是感激他每一次危难当头,永远冲在最前,以一己之力扛起所有凶险,护住身后所有人;是依赖他的强大、他的冷静、他总能破局的笃定,让身处动荡乱世、屡遭险境的自己,找到了唯一的安稳底气。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份纯粹的感激与依赖,悄然变了味道。

变得黏糊糊、轻飘飘,藏在心底最深处,说不清道不明,摸不透抓不住,却时时刻刻萦绕心头,扰乱她所有的平静。

她会下意识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会在意他的情绪好坏,会在他沉默孤寂时心头微涩,会在他安然无恙时暗自安心。

这份情绪,早已远超普通的师徒、同门情谊,更不是一句简单的“感激”便能概括的。

可年纪轻轻、素来单纯的苏小小,从未经历过这般儿女情长,根本不敢深想,也不愿深究。

她只能刻意回避,自欺欺人地将所有异样心绪,尽数归为绝境余生后的心存感念。

“一定是我想多了。”

她对着自己心底轻声呢喃,像是在自我说服。

日光缓缓偏移,殿内的光影缓缓流转。她压下心底所有纷乱,收敛心神,专心为弟子疗伤。一遍又一遍精纯温和的生命灵力渡入体中,驱散残留的微弱毒素,滋养受损的经脉脏腑。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缕毒素被彻底拔除。

苏小小收回灵力,微微颔首,抬手替弟子掖好被褥,看着对方面色渐渐红润、气息安稳绵长,心底涌起一丝慰藉。连日来的高强度救治耗损了不少心神,她指尖微微发酸,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肩头也透着淡淡的酸软疲惫。

她起身走到殿外廊下,倚着朱红廊柱轻轻喘息,想要借着清风吹散满身倦意,也吹散心底挥之不去的纷乱心绪。

可目光一转,又不由自主飘向后山练功台。

那道挺拔的身影,依旧伫立在日光之下,未曾移动分毫。

风掠过她的发梢,带着春日的暖意,却吹不散她心头那点朦胧又执拗的悸动。

“啧啧啧——”

一道欠揍又熟悉的调侃声,骤然从身侧传来,打破了廊下的静谧。

苏小小心头一惊,猛地回头。

只见钱多多抱着一大捆新鲜药草,摇头晃脑地站在不远处,一双灵动的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目光里满是戏谑,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早已看穿了她所有的小动作。

他将怀中沉甸甸的药草随手放在廊边石桌上,药香四溢,新鲜的薄荷、甘草、玄参还带着晨露湿气,是方才下山采购归来的最新药材,正好用来储备后续弟子调理身体的汤药。

钱多多掸了掸衣袖上的碎草露水,慢悠悠踱步上前,语气带着十足的看热闹意味:“苏姑娘,又在发呆呢?”

苏小小心头一紧,连忙收回远眺的目光,强装镇定,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轻浅平淡:“没有,只是出来透气。”

她的语气刻意平稳,可微微紧绷的肩线、略显僵硬的姿态,早已出卖了心底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