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槁身躯一步步挪至大堂中央,苍白面容迎着满堂目光,声音沙哑却坚定:
“旧阵已破,毒劫暴露我宗门最大短板——防御空虚,阵纹薄弱,不堪一击。”
“我重铸一座护宗大阵,凌驾过往数倍,镇山门,遮气息,御暗域杀机。”
钱多多看着他风烛残年、随时油尽灯枯的模样,心头一紧,急忙开口劝阻:“墨老!您身子根本扛不住,此番透支过重,万万不可再耗损神魂灵力!”
“死不了。”
墨老头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强硬,带着老一辈修行者的执拗与决绝:
“你,过来。”
钱多多一愣,茫然上前:“墨老,您吩咐。”
“跪下。”
短短两字,不容置喙。
满堂众人皆是一怔。
钱多多更是瞠目结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满脸难以置信,呆呆望着眼前苍老虚弱的老者:“跪?……您、您要收我为徒?”
他资质平庸,不修杀伐,不擅剑道,唯独精于算账理财,从未想过,能得墨家阵道正统传承。
墨老头面色淡漠,语气依旧刀子嘴,却藏着滚烫心意:
“废话太多。心思细腻,耐性足够,最适合学阵道。”
这一刻,连日紧绷的委屈、熬夜操劳的疲惫、面对强敌的惶恐,尽数涌上心头。
钱多多眼眶骤然泛红,噗通一声重重跪地,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响头,声音哽咽郑重:
“弟子钱多多,拜见师父!”
墨老头垂眸望着跪地的少年,苍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转瞬褪去,依旧是严苛冷厉的模样,沉声叮嘱:
“我传你墨家阵道,非为争杀夺利,非为纵横诸天。”
“只为守护一方天地,护住身边之人。阵道之本,从来不是杀伐,是坚守。”
钱多多重重颔首,泪水滚落脸颊,字字坚定:“弟子谨记师父教诲,以阵护宗,以阵护人!”
“记住便好。”
墨老头抬手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破旧的古籍,纸页斑驳,字迹沧桑,是传承千年的墨家阵道根基。他随手抛出,落在钱多多怀中。
“三日,熟记整本阵书,吃透所有基础阵纹、防御格局、杀阵雏形。”
“三日之后,若依旧懵懂,不必再学。”
钱多多抱紧薄薄古籍,指尖触碰粗糙纸页,只觉重逾千斤。翻开首页,密密麻麻的古字与交错繁复的阵纹铺陈开来,错综复杂,眼花缭乱,看得人头昏脑胀。
他脸色瞬间发白,喉间发涩:“三、三日……?”
“做不到?”墨老头眼神冷厉。
“做得到!”
钱多多瞬间咬牙,合上古籍紧紧揣入怀中,哪怕心底惶恐,依旧应声铿锵:“弟子一定背熟、吃透、绝不辜负师父期许!”
自此,神印堂庭院,夜夜灯火通明。
白日全员议事休整,入夜之后,钱多多便独坐庭院石桌前,埋首苦研阵道。
老旧古籍被他翻得页页起皱,密密麻麻的阵纹线条,如同缠绕的蛛网,晦涩难懂。
他一遍一遍看图,一遍一遍推演,一遍一遍默记。
第一遍,全然不懂,茫然无措;
第五遍,略懂皮毛,窥见分毫门道;
第十遍,终于看透核心脉络,摸清防御阵纹的运转机理。
他执起阵笔,俯身于青石地面,小心翼翼勾勒阵纹雏形。
线条僵硬歪斜,断断续续,扭曲不堪,毫无流畅章法。
身后脚步声轻响,墨老头悄然而至。
老者垂眸看着地上歪歪扭扭、不成体系的阵纹,语气嫌弃至极,毒舌依旧:
“你画的这是什么东西?”
“弟子……推演的基础防御阵。”钱多多指尖紧绷,心头忐忑。
“全盘皆错。”
墨老头蹲身,接过阵笔,手腕轻抖,寥寥数笔落下。
道道阵纹流畅如水,连绵不绝,首尾呼应,循环相生,极简的线条里藏着天地规制、阵法玄机。
一气呵成,浑然天成。
“这,才是阵。”
钱多多俯身凝望,瞬间豁然开朗,醍醐灌顶。
“懂了?”
“懂了!弟子重新画!”
他接过阵笔,再度俯身勾勒。
这一次虽依旧算不上精妙规整,却已然有了几分章法脉络,不再杂乱无章。只是线条依旧稚嫩,歪歪扭扭,像一条垂死病蛇匍匐泥地,狼狈笨拙。
墨老头冷眼旁观,嘴角微微抽动,半分恨铁半分无奈,冷冷吐槽:
“就你这阵法水准,连街边土狗都不如。”
钱多多低头画纹,不敢抬头,小声辩驳:“狗狗不会布阵。”
“所以,你连狗都不如。”
少年不再回话,咬牙埋头,一遍又一遍擦拭重画,指尖被阵笔磨破破皮,细碎血珠渗出,滴落在青石阵纹之上。
诡异的是,落地的血珠瞬间被阵纹吸纳,黯淡的纹路骤然亮起一丝极淡的微光,死气的阵道,多了一丝鲜活的人气。
一遍、十遍、百遍……
从暮色四合,画至深夜沉沉,星月高悬。
直至夜半时分,青石地面之上,一方规整圆润、循环相生的基础防御阵,终于成型。
纹路流畅,格局稳固,首尾呼应,初具护宗气象。
墨老头静静凝望良久,苍老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淡淡吐出两字:
“还行。”
简简单单二字认可,让熬夜苦修、受尽苛责的钱多多,瞬间鼻尖发酸,泪水无声滚落。
严苛教诲,句句鞭策,皆是栽培深意。
……
夜深人静,月色如水。
二楼窗前,晚风微凉。
叶无道凭窗而立,一身灰袍被夜风轻轻拂动,肩头落满细碎月色。怀中那只醉仙人酒葫芦微微发烫,温润触感透过衣料传来,似是在呼应主人心底沉压的万千心绪。
连日血战、毒劫伤身、全员劳损,他身心俱疲,却依旧无半分懈怠,彻夜未眠。
身侧,苏小小静静伫立,手中端着一碗温热汤药,眉眼温柔,轻声细语:
“叶无道,该喝药了。”
“嗯。”
他伸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刺骨,漫满口齿咽喉,浸透五脏六腑,他眉眼未皱分毫。经年血战,早已习惯所有苦楚酸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