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潜龙出渊 第六十九章:白夜苏醒

神印天师 云雾墨客

“也没关系。”

少年的回答,毫无迟疑,笃定如初:

“你忘了我,忘了宗门,忘了过往。但你依旧是白夜,依旧是我此生不变的兄弟、朋友。”

“你记不记得,我都认。”

窗前夜风微凉,吹乱两人鬓发。

白夜静静伫立,沉默良久,未曾言语。

陌生的情义,听不懂,读不明,却莫名让空茫的神魂深处,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

片刻后,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苏小小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浓汤,轻步走入房间。

她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窗前那道孤寂苍老的身影上,看着月光下静止如石像的白夜,心底酸涩翻涌,面上却撑起一抹温柔笑意。

她将汤碗轻轻放在桌案之上,轻声唤道:

“白夜,你醒了,饿不饿?我熬了热汤,暖暖身子。”

窗前之人缓缓回身。

灰白空洞的眼眸落在她身上,不带半点熟稔,依旧是全然的陌生。

“你是谁。”

简单三字,瞬间击碎少女强撑的平静。

苏小小端着托盘的指尖猛地一颤,青瓷汤碗在木盘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磕碰轻响。眼底温热瞬间翻涌,喉头微微哽咽,她强压下心酸,轻声答道:

“我叫苏小小,是……叶无道的未婚妻。”

“我不记得你。”白夜语气平直,没有半分波澜。

少女鼻尖发酸,眼眶泛红,却依旧笑着,带着几分释然与温柔:

“没事的,你以前也总记不住我的名字。那时候你性子冷,不爱搭理人,总打趣我,说我是那个做饭很难吃的人。”

她试着提起过往细碎的温暖,妄图唤醒一丝半缕的记忆。

白夜空洞的眼眸微微一动,落在桌案的汤碗上,淡淡发问:

“你做饭很难吃?”

“嗯,一直都不好吃。”苏小小点头,眼底含泪。

白夜迈步走到桌前,抬手端起温热的汤碗,仰头轻抿一口。

混杂着咸涩、微苦、淡淡烟火怪味的口感,瞬间铺满舌尖。

一如从前,难吃至极。

他面无表情,无厌无恼,只是客观陈述:

“难喝。”

三个字,和数年前那个清冷毒舌、护短傲娇的少年,分毫不差。

积攒多日的委屈、担忧、后怕,在这一刻彻底破防。

苏小小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珠簌簌滚落,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之上。

她一边擦泪,一边笑着哽咽:

“你连嫌我做饭难喝的样子,都和以前一模一样……你没变,白夜,你从来都没变。”

白夜垂眸看着她落泪的模样,眼底满是纯粹的不解,茫然发问:

“你为何要哭。”

“因为高兴。”

少女用力擦去泪水,抬眸望着他苍老陌生的面容,眼神滚烫而执着:

“我高兴,你还活着,你还是你。”

白夜看不懂人间悲欢,读不懂眼泪与欢喜,沉默伫立,不再追问。

门外,脚步声苍老沉重。

竹山老怪缓步上楼,静立门槛,浑浊的目光牢牢锁住窗前之人。

看着他满头霜雪、满脸沧桑,看着他空洞无波的眼眸,看着他废残僵直的十指,眼底满是万古唏嘘。

三万载轮回浮沉,一朝剑道觉醒,人间少年彻底落幕,万古剑魔缓缓归来。

“还记得,如何握剑吗?”

竹山老怪轻声发问,字字沉重。

闻声,白夜垂眸,左手微动,自然而然探向腰间,握住那柄古朴旧剑的剑柄。

无需思索,无需适应,刻入神魂骨血的本能,亘古未变。

铮——

轻鸣低响,旧剑出鞘半寸,澄澈剑光冲破昏暗,亮得刺眼,映出他眼底的空茫、面容的沧桑。

他左手五指虽僵,却握剑极稳,身姿端正,剑尖垂落对地,笔直无颤,无半分偏差。

右手彻底废朽,再无用处,可他的左手,他的剑骨,他的剑道,依旧冠绝同辈。

哪怕遗忘所有,剑心不灭,剑道永存。

竹山老怪望着那极致熟悉、刻入岁月的握剑姿态,缓缓开口,声含沧桑:

“剑还在,道还在,你也还在。”

白夜抬眸,看向他:“你是谁。”

“竹山。”老者轻声道,“你师父的师兄。”

“不记得。”

“无妨。”竹山老怪轻轻摇头,眼底温和包容,“你忘了的,我替你记着。你走过的路,受过的苦,守过的道,我都替你存着。”

言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下楼,将独处的空间,留给这劫后余生的三人。

屋内重归寂静。

白夜执剑伫立,看着剑身上自己苍老陌生的倒影,看了很久,才缓缓收剑归鞘,稳稳挂回腰间。

叶无道望着他孤冷的身影,轻声询问:

“往后,你打算去往何处?”

白夜微微垂眸,淡漠出声,坦诚而务实,不带半分温情:

“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最简单的答案,最真实的现状。

没有执念,没有归处,只剩一具承载剑道的空茫躯壳。

“那就留下。”

叶无道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不容置疑:

“神印堂,永远是你的归处。”

白夜没有应答,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

他默然走到床榻边,静静躺下,闭目安眠。

月光落在他舒展的眉峰上,散去了眼底所有的空茫紧绷,难得有了一丝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