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无畏的厮杀,从不是胜算在握的一往无前,而是明知必死,依旧逆流赴局。
白夜站在神印堂死寂的庭院中,浑身经脉早已被万载奇毒啃噬得千疮百孔。
他清清楚楚知晓,自己赢不了。
金丹后期的微薄修为,对战活过上万年、半步化神的毒王毒千秋,如同萤火对阵皓月,蝼蚁撼山,天堑悬殊。
他也清清楚楚知晓,自己大概率走不出这漫漫黑夜,追不上那尊万古毒魔。
可他别无选择。
满堂皆寂,全员沉沦。
叶无道命悬一线,神魂飘摇;苏小小耗损本源,以命续命;林枫、血无常尽数昏迷,三十七名门人生机垂危。
整座神印堂,整片沦陷的混乱域,能站着、能出剑、能追杀的,唯有他一人。
不是他不怕死,是身后皆是至亲同门,皆是必守之人。他若退,满门皆亡;他若死,神印绝灭。
所以,纵使毒侵骨髓、双手废残、十死无生,他也必须去。
月色破云,清辉倾泻人间,冷冷铺满整条青石长街。夜色褪去几分沉暗,却更显荒芜死寂,整条街巷如同覆了一层薄薄的寒霜,冰冷刺骨,毫无生机。
前方街巷尽头,毒千秋的身影缓缓独行。
方才竹山老怪拼死一剑,劈断他赖以御毒护身的蝎尾拐杖,肩头深创贯穿血肉,万载毒躯第一次被凡俗剑锋所伤,漆黑如墨的毒血顺着破损的玄色道袍不断滴落,一路蜿蜒,在青白石板上留下一道腥臭绵长的血痕,腐蚀得石面微微冒烟。
他走得极慢,步履蹒跚,半截残木拐杖撑地借力,一瘸一拐,看似狼狈虚弱。
可谁都清楚,这只是表象。
万载毒王,根基浩瀚如海,底蕴深不可测。区区皮肉之伤,于他而言,不过是无伤大雅的蝼蚁划痕。
他笃定无人能追,更无人能挡。
竹山老怪毒入道基,油尽灯枯,勉强站立已是极限,再无出手之力;神印堂全员覆毒,尽数沉沦,无一战力;至于那个中毒至深、右手早已废残的白夜,在他眼中,不过是风中残烛、垂死蝼蚁,连提剑的资格都早已失去。
所以他头也不回,任由月色拉长孤冷背影,一步步走向城北荒林。
他终究是小觑了人间剑意,小觑了少年心中,以命为盾、以身为锋的守护执念。
神印堂门前,寒风穿堂而过,吹动厅堂摇曳的灯火,明明灭灭,宛若将熄的生机。
一道漆黑僵直的身影,自满地死寂之中,缓缓挺直了摇摇欲坠的身躯。
白夜站了起来。
刺骨剧毒早已突破肩颈壁垒,疯狂蔓延胸腔五脏六腑。每一寸经脉都在麻痹、撕裂、溃烂,呼吸粗重沙哑如同破旧风箱,喉间不断滚出浑浊的异响,胸腔闷痛欲裂,仿佛有万千毒虫在骨肉间啃噬翻腾。
他的右手彻底废了。
五指蜷缩僵硬,筋骨扭曲失控,血肉暗沉发黑,彻底失去了握剑、运力、动弹的所有能力,无力垂落身侧,形同废肢。
可他还有左手。
还有一颗永不弯折、至死不屈的剑心。
白夜垂眸,看向腰间双剑。一柄是他常年相伴、漆黑如墨的本命长剑,染尽杀伐;一柄是师父遗留、剑鞘斑驳陈旧的古旧长剑,承载传承。
他五指发力,左手稳稳扣住师父的旧剑,铮然一声轻鸣,剑锋出鞘寸许,凛冽剑光骤然刺破暗沉夜色,亮得刺眼夺目,映照出他此刻的容颜。
整张脸早已被剧毒侵染,肤色暗沉如枯炭,不是尘污之色,是生机被剧毒吞噬、骨肉腐朽的死寂黑沉,像一块常年埋于阴湿地底、发霉腐朽的顽木,毫无活气。
唯有一双眼眸,漆黑深邃,无波无澜,不见恐惧,不见绝望,只剩一片死寂的执拗与孤勇。
他将双剑归鞘,束稳腰间,抬步踏出死寂的神印堂,一步步踏入冰冷月色之中。
身后堂门大敞,晚风灌入内室,拂过床榻边憔悴坚守的少女。
苏小小依旧伏在叶无道枕边,纤细的手掌死死贴合他冰冷的胸口,濒临枯竭的生命神印,漾出一缕缕微弱细碎的金色灵光。
光芒淡得近乎看不见,如风中之烛,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曾熄灭。
她本源大损,自身毒势缠身,指甲下的黑色毒纹愈发粗壮狰狞,浑身气血几近耗空,身躯微微颤抖,早已油尽灯枯。
可她始终不肯松手,以自身神魂精血为引,死死吊着叶无道最后一线生机。
细碎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她听得清清楚楚,也心知肚明。
那个孤身提剑离去的少年,奔赴的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死战。
这一夜,有人以命守人,有人以命弑魔。
城北,松涛荒林。
晚风穿林,枝叶萧瑟,簌簌作响。
毒千秋行至密林深处,终于停下了疲惫的脚步。他后背贯穿伤剧痛不止,漆黑毒血源源不断渗出,浸透衣衫,沾染身后的松木树干,腐蚀性极强的毒血落在树皮之上,瞬间灼出斑驳黑洞,青烟微冒。
他背靠古松,微微仰头,粗重喘息,万载未曾疲惫的身躯,今夜第一次生出久违的乏累。
指尖探入袖中,摸出那枚通体漆黑、珍藏无尽岁月的玉瓶。
瓶中仅有一滴本源解毒圣液,举世唯一,仅此一份,可解此方天地的万毒诡瘴,能重塑受损道基,盘活枯竭生机。
他垂眸凝视瓶中流动的漆黑灵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迟疑。
一瓶解药,一线生机。
救叶无道,可留神印堂一线火种,来日再决高下;救白夜,可惜世间最执拗的武道种子,收为己用。
万载算计,杀伐一生,他竟一时,难以抉择。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淡漠的声线,隔着层层松涛,骤然穿透林间晚风,落定在他耳畔。
“毒千秋。”
毒千秋蓦然转身。
林缘月色皎洁,清辉铺地。
一道单薄孤挺的黑衣身影静静伫立,孤身一人,一剑随身,立于松林边界。身后皓月悬空,月色自他背后倾泻而来,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笔直如锋,像一柄扎根大地、永不弯折的绝世利剑。
夜风拂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满身死寂,满身孤勇。
“你竟真的追来了。”毒千秋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冰冷的漠然,“从我离开神印堂,你追了我三里地。”
“嗯。”白夜应声,声线沙哑破碎,却稳如磐石。
“毒已入骨,侵你五脏,废你右手。”毒千秋缓缓直起身姿,残木拐杖横于身前,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残忍,“你肉身濒临腐朽,神魂即将溃散,你还能站多久?”
白夜漆黑的眼眸死死锁定眼前的万古毒魔,一字一顿,字字铿锵,震彻松林:
“站到你死。”
简单四字,无狂言,无壮语,却承载了少年所有的执念与性命。
他不求胜,只求死战到底,以命换局。
毒千秋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暗沉发黑的容颜,垂落废残的右手,僵硬颤抖的身躯,别扭发力的左手握剑姿势。左手剑术远逊右手,速度、力道、章法,皆差之千里。
可唯独那双眼睛,澄澈、冰冷、执拗,带着一种置之死地、不问归途的纯粹无畏。
他见过亿万修士,贪生、畏死、趋利、避祸,百态众生,应有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