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殿,是幽冥老人的地盘,是混乱域最诡异、最神秘、最禁忌的绝地。
这一去,是龙潭虎穴,是生死之局。
可叶无道,终究还是去了。
这一日,天色阴沉,乌云蔽日,阴风呼啸。
幽冥殿,坐落于混乱域最南端,群山深处,一片荒芜死寂之地。
这里,是一座废弃万古的古老破庙。
庙宇规模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两间偏殿,历经万古岁月风吹雨打,早已破败不堪。
屋顶瓦片碎裂大半,残缺不全,墙壁之上,爬满密密麻麻的墨绿色藤蔓与厚重青苔,潮湿阴冷,死气沉沉。
门前台阶,早已被青苔覆盖,湿滑黏腻,一步不慎,便会失足跌落,如同通往幽冥地狱的阶梯。
踏入正殿,一片昏暗阴冷,没有半分灯火,没有半分生机,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腐朽味、香火味、幽冥死气,交织在一起,压抑窒息。
唯有正前方供桌之上,点着一盏古老油灯。
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阴风之中,摇曳不定,忽明忽暗,将大殿内的影子,拉得狭长诡异,晃动不休,如同恶鬼蛰伏。
供桌之后,矗立着一尊巨大的古老佛像。
佛像金身斑驳,金漆大面积剥落脱落,露出底下布满裂痕、陈旧灰暗的石胎,裂纹纵横交错,如同苍老脸庞上的皱纹,透着一股万古孤寂与沧桑。
佛像双目紧闭,面容慈悲,却在这昏暗幽冥的环境之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威严。
佛像下方,一个蒲团之上。
幽冥老人,静静盘腿端坐。
一身宽大肃杀的黑色僧袍,笼罩全身,光头无发,面容枯槁,脖颈之上,悬挂着那串硕大无比的黑色幽冥佛珠,每一颗都有拇指粗细,刻满古老符文,在摇曳灯火下,泛着幽幽冷光,死寂冰冷。
他双目紧闭,一动不动,气息内敛,如同早已寂灭万古的枯骨,与这座破败古庙,融为一体。
仿佛从天地初开,便坐在这里,等待着某个人的到来。
叶无道,缓步踏入幽冥殿正殿。
满头雪白长发,在昏暗摇曳的灯火之下,泛着一抹诡异而孤寂的银白光芒。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干净朴素,左胸口袋的银白色槐花,在昏暗光影中,泛着暗沉青灰,是这死寂幽冥大殿之中,唯一一点干净、温柔、不肯熄灭的光。
他身姿笔直,步伐沉稳,立于大殿中央,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惧色,没有半分波澜。
苏小小,紧紧跟在他身后半步之处。
一身素白衣裙,银白色长发在昏暗灯光下,色泽变淡,近乎透明,干净纯粹,与这幽冥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小手紧紧攥着叶无道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心中虽有不安,却半步不退,眼神坚定,只要在他身边,便是龙潭虎穴,也无所畏惧。
白夜,立于左侧,墨剑在手,冷冽如刀,周身剑气内敛,时刻戒备,只要有一丝杀机异动,便会瞬间出手,血染大殿。
林枫,立于右侧,长剑紧握,左臂伤势已然好转大半,身姿挺拔,眼神坚定,誓死守护。
四人并肩而立,于这死寂幽冥大殿之中,于这万古诡异之地,稳如泰山。
油灯摇曳,光影晃动。
就在叶无道停下脚步的刹那。
蒲团之上,闭目静坐万古的幽冥老人,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眼眶之内,只有两团幽幽燃烧、静静跳动、永不熄灭的幽蓝色鬼火。
冰冷,死寂,深邃,幽冥。
一眼望去,便如同坠入万古深渊,神魂都要被彻底吞噬。
一道沙哑、苍老、冰冷、仿佛跨越了万古岁月、从九幽深处传来的声音,缓缓在大殿之内响起,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却清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叶无道,你来了。”
叶无道抬起头,平静迎上那两团幽蓝色鬼火,神色淡然,声音平静低沉,一字一句:“应约而来,我来了。”
幽冥老人坐在蒲团上,没有起身,幽蓝色的鬼火,静静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满头雪白长发之上,落在他衣襟那朵槐花之上。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平静,却带着一丝跨越万古的追忆,一丝宿命般的沉重:“你可知,今日我请你前来,所为何事?”
叶无道淡淡应声:“不知。”
“既为鸿门宴,便不必遮掩。”
“是杀是留,是恩是怨,明说即可。”
幽冥老人,缓缓站起身。
黑色僧袍,在摇曳灯火与穿堂阴风之中,轻轻飘动,自带一股镇压万古、寂灭诸天的威压。
他一步一步,缓步走下蒲团,脚步轻盈,无声无息,如同鬼魅漂浮,没有发出半分脚步声,径直走到叶无道面前。
两人相对而立,近在咫尺。
幽冥老人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幽蓝色的鬼火,死死锁定叶无道的双眼。
叶无道昂首挺胸,脊背笔直,平静抬头,没有半分退避,没有半分畏惧,迎上那两团深邃幽冥的鬼火。
四目相对。
仿佛跨越了三万年时光,对接了两代人的宿命与恩义。
幽冥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低沉,带着一丝万古沧桑,一字一句,如同惊雷,在叶无道脑海之中轰然炸响。
“三万年前,你的母亲,也来过这里。”
“也踏入这座幽冥殿,也站在你现在站着的这个位置。”
“她曾在你身后这尊佛像之前,双膝跪地,一跪,就是三天三夜。”
“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苦苦哀求,求我救一个人。”
叶无道握着拳头的手指,猛地一蜷。
浑身气息,微微波动。
母亲。
又是母亲。
那个他记忆之中,永远温柔坚强、永远为他撑起一片天的女人。
那个他以为,早已消散在岁月之中,只留下零星碎片的母亲。
竟然在三万年前,便早已踏遍他今日走过的路,早已为他,扛下了所有生死,所有宿命,所有苦难。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浑浊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波澜,一丝难以置信,一丝深埋心底的痛楚:“她求你……救谁?”
幽冥老人看着他,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痛楚与动容,幽蓝色的鬼火,微微跳动,一字一句,揭开万古尘封的真相。
“她求我,救你的父亲。”
父亲。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瞬间劈开叶无道尘封万古的记忆,劈开他所有的坚硬与隐忍。
他浑身剧烈一震,脸色彻底剧变,瞳孔收缩,声音颤抖,难以置信地失声追问:“我爹?”
“我还有父亲?”
他活了半生,被宿命追杀,孤独万古,从小便与母亲相依为命。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父亲。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这段被尘封万古、被宿命掩盖的真相。
幽冥老人看着他震惊失态、浑身颤抖的模样,声音继续响起,带着追忆,带着感慨,一字一句,还原当年真相。
“你的父亲,名唤叶玄尘,乃是上古天衍宗核心弟子,玄衍真人的亲传师弟,天赋异禀,意气风发,一身修为,冠绝同辈。”
“三万年前,他奉命外出,执行宗门绝密任务,探查暗域异动,不慎中了暗域本源剧毒,邪毒侵入肺腑,深入骨髓,神魂俱损,命悬一线,无药可医,无术可救。”
“你母亲走投无路,求遍诸天势力,拜遍万古仙门,无人敢应,无人能救。”
“最终,她孤身一人,踏入混乱域,踏入这座幽冥殿,跪在这尊佛像之前,三天三夜,求我出手,救她夫君性命。”
真相大白。
尘封万古的过往,彻底揭开。
叶无道站在原地,浑身颤抖,两行清泪,再也控制不住,从浑浊的眼角,无声滑落。
半生孤独,万古追寻。
他终于知道了自己的来历,终于知道了父亲的存在,终于知道了母亲当年,到底背负了怎样的苦难与绝望。
为了救父亲,为了护住家,她孤身犯险,踏入绝地,放下所有骄傲与尊严,长跪三天三夜,苦苦哀求。
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温柔坚强、永远笑着说“没事”的女人,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扛下了所有生死,所有绝望,所有苦难。
幽冥老人看着他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模样,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跨越万古的敬佩与动容:“我最终,答应了她,出手救了你父亲,以幽冥禁术,逼出暗域剧毒,吊住他的性命。”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答应吗?”
“我与她素不相识,与天衍宗素无恩怨,犯不着为了一个陌生人,以身犯险,动用幽冥禁术,沾染因果,背负骂名。”
叶无道颤抖着,摇了摇头,眼泪不断滑落,滴落在脚下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在摇曳灯火下,晶莹闪烁,碎落一地。
幽冥老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动容,一字一句,重如万钧:“因为她跪在佛像前,流着泪,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师父临终前,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幽冥老人,不是坏人。”
“他只是被诸天误解,被宿命逼迫,走错了路,困在了幽冥之中,回不了头。”
“我信他。”
就这一句话。
三万年前,素不相识,毫无交集。
一个温柔坚韧的女子,孤身踏入绝地,长跪三天三夜,却愿意信他,愿意信这个被诸天唾骂、被世人畏惧、被称为万古魔头的幽冥老人。
就这一句话。
让他冰封万古的心,彻底融化。
让他甘愿出手,甘愿背负因果,甘愿欠下这份,永生永世都还不清的恩情。
叶无道站在原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他终于懂了。
懂了为什么幽冥老人,愿意等他三万年。
懂了为什么幽冥老人,愿意无条件庇护他,支持他,倾尽整个幽冥会相助。
懂了为什么这世间,所有欠母亲恩情的人,都在默默守护他,都在为他还债。
母亲一生温柔,一生良善,一生信人,一生救人。
她用自己的温柔、良善、信任与牺牲,在三万年前,便为他铺好了所有后路,攒下了所有恩情,护住了他一生安稳。
幽冥老人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幽蓝色的鬼火之中,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轻轻开口:“叶无道,你很像你母亲。”
“但你,比你母亲心软。”
“你母亲这一生,再苦再难,再痛再绝望,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哭,从来不在人前露出半分软弱。”
“她所有的眼泪,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都藏起来,只在回到家,关上门,四下无人的时候,才敢偷偷哭出来。”
叶无道颤抖着,哽咽着,声音沙哑,一字一句,轻轻应声:“我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记忆之中,母亲每次从外面回来,眼眶总是红红的,眼角总是带着泪痕。
小时候的他,懵懂无知,仰着头问她,眼睛怎么红了。
她总是笑着,温柔摸着他的头,轻声说,外面风太大,迷了眼睛,没事的。
那时候,他信了。
直到今天,他才彻底明白。
哪里是迷了眼睛。
她是在外面,扛下了所有苦难,求遍了所有人,咽下了所有委屈,哭过了,痛过了,绝望过了。
回到家,擦干眼泪,换上笑容,只为了不让他担心,只为了给他一个安稳的家,只为了给他一片没有风雨的天。
她一生坚强,一生温柔,一生都在为他而活。
幽冥老人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追忆,一丝心疼:“你知道就好。”
“当年,她每次从我这里离开,每次求完事情,每次扛下绝望,我都会悄悄跟在她身后,送她一程。”
“我看过很多次,她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蹲在门口,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哭很久很久。”
“她想你父亲,想你,想那个回不去的家,想那些身不由己的宿命,想那些护不住的遗憾。”
“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叶无道站在大殿中央,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滴落,砸在青石板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这一生,历经生死杀伐,历经万古孤独,历经宿命碾压,从来没有如此崩溃过,如此心疼过。
心疼那个一生温柔、一生坚强、一生都在为家人而活的母亲。
就在这时。
一道轻柔、温暖、带着无尽心疼与安抚的身影,轻轻走到他身边。
苏小小伸出小手,紧紧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掌。
她的手很小,却很暖,很软,带着无尽的温度与力量,稳稳包裹住他冰凉颤抖的手,将所有的温暖、所有的安抚、所有的陪伴,尽数传递给他。
她从袖中,掏出那方绣着银白色槐花的手帕,踮起脚尖,动作轻柔、小心翼翼,一点点、一点点,擦掉他脸上的泪水。
手帕很快便被泪水浸湿,上面绣着的槐花,被泪水洇湿,颜色变深,如同此刻,她心疼到极致的心。
她仰着头,看着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叶无道,眼睛红红的,自己也满是眼泪,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无尽安抚,温柔开口:“叶无道,不哭了。”
“别再哭了。”
叶无道低下头,看着眼前满眼心疼、泪流满面,却还在拼命安抚他的小姑娘,强行收敛情绪,擦去眼泪,嘴角微微动了动,故作强硬,声音沙哑,轻轻开口:“没哭。”
“我没哭。”
苏小小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没有戳穿他的逞强,没有拆穿他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