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片戏份的最后几日,整个剧组尽数迁往了深山腹地。
原先取景的老宅子位置太靠近公路,耳畔总能隐约传来往来车辆的喧嚣声响。
这种人间烟火的动静,彻底破坏了恐怖片需要的荒芜死寂氛围。
导演对此始终不甚满意。
他想要的,是真正与世隔绝的荒山绝境。
是杳无人烟、荒无人迹,是置身其中,便会生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孤寂与寒凉。
制片团队辗转多日,终于在深山深处,寻到了一处废弃多年的古村落。
十几栋老旧土坯房静静伫立在山林之间,大半墙面早已坍塌破败。
荒芜的屋顶长满肆意蔓延的野草,断壁残垣之间,尽是岁月荒废的萧瑟。
村落入口矗立着一棵千年老槐树,树干粗壮巍峨,需三个成年人伸手合围才能抱住。
繁茂的树冠遮天蔽日,层层叠叠的枝叶交错缠绕。
即便是白日艳阳高悬,树下也难透进几缕天光,终年笼罩着一片沉沉阴翳。
导演驱车抵达现场的第一眼,便当即拍板定档。
这里,就是整部戏最后的收官取景地。
从市区奔赴深山村落,车程足足两个多小时。
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缠绕在群山之间,九曲十八弯,颠簸难行。
剧组十几辆工作车、保姆车排成长长一队,浩浩荡荡驶入幽深山林。
俞清野慵懒靠在车窗边,安静望着窗外景致层层变幻。
沿途的山峦由低矮平缓,渐渐变得巍峨陡峭,满目绿意也愈发沉浓郁黑。
街边的城市路灯从密集到稀疏,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漆黑的山野里,仅剩车队车灯两道惨白光束,勉强照亮身前一小段崎岖山路。
身旁的田恬抵不住路途颠簸的疲惫,早早靠着座椅沉沉打瞌睡,眉眼温顺。
另一侧的沈诗语始终端坐如初,手里稳稳端着一杯热咖啡,全程平稳无洒漏。
俞清野瞥见这一幕,微微心生好奇,轻声开口询问缘由。
沈诗语抬眸淡淡回应两个字:练过。
没有多余的解释,清冷的性子一如既往,简洁疏离。
等车队尽数抵达废弃古村,天色已然彻底沉入浓墨般的黑夜。
漆黑的山林万籁俱寂,唯有晚风穿林的簌簌轻响。
工作人员迅速各司其职,拉线架灯、搭建设备,在村口空地搭起了临时休息帐篷。
道具组全力布置核心拍摄现场,将老槐树下的空地打造成剧中名场面。
一口特制枯井从外地运送至此,井口搭配专属烟雾特效。
只要开启设备,缕缕白烟便会悠悠升腾,自带阴森诡异的氛围感。
俞清野换上一身复古素雅的素色旗袍,化完惨白凄美的女鬼妆造。
她静静伫立在苍老的槐树下,等待导演的开拍指令。
山间的夜风凛冽寒凉,穿过层层交错的枝叶,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
那声音忽轻忽重,缥缈不定,极像有人隐匿在头顶树荫里,低声呢喃絮语。
她下意识抬眸望向头顶树冠。
漆黑夜色里,虬结伸展的树枝张牙舞爪,轮廓诡异,氛围感十足。
俞清野心底毫无半分惧意。
只是单薄的旗袍挡不住深山的入夜寒气,刺骨凉意浸透四肢百骸。
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肩头微微收紧。
一旁的田恬眼疾手快,立刻脱下厚实的羽绒服,轻轻披在她的肩头,替她御寒。
随着导演一声响亮的“开机”指令,夜戏正式开拍。
俞清野脱下保暖的羽绒服,稳妥递给身侧的田恬,缓步走到枯井正前方站定。
威亚设备缓缓启动,纤细的钢索稳稳吊住她的身形,将她慢慢腾空升起。
复古旗袍的裙摆顺着晚风肆意舒展翻飞,乌黑长发在脑后肆意飞扬。
她缓缓升至枯井口的正上方,垂眸静静俯瞰着黑洞洞的井口。
丝丝缕缕的白烟从井底悠悠冒出,轻飘飘升至半空,便尽数消散无踪。
俞清野双目放空,眼底褪去所有神采,只剩无尽的孤寂空洞。
她保持这个入戏的姿态,静静悬在半空,久久未动。
监视器后的导演看得入了神,竟一时忘了喊停。
一旁的李指导满心担忧,怕她长时间吊威亚身体不适,时刻紧盯她的状态。
连俞清野自己,都在这片死寂荒芜里,彻底融进了角色。
这一刻,她仿佛真的成了阿蘅。
被困在苍凉枯井之下,困在百年老槐之下,困在这座无人荒村之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候着一个此生永远不会奔赴而来的故人。
良久,导演才回过神,沉声喊出“卡”,结束这段封神镜头。
威亚缓缓降落,双脚落地的瞬间,俞清野双腿一阵发软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