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茅山主峰的演武台,露水还在石缝里躺着,风一吹,带着点湿冷。赵守一站在台子中央,手里抱着个紫布包,布角磨得有点毛边,像是经年累月用惯了的东西。他没急着打开,先活动了下手腕,又弯了下腰,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这身子骨,扛过雷、淬过火、撞过山崖,早就不怕疼了,可今天这一身,得稳着来。
他知道,这东西不能急。
布包一层层掀开,动作慢得像在揭一块伤疤。乌金铠甲露出来,表面不反光,反倒吸光,像是把晨雾都吞进去了。纹路是电蛇形的,一道压一道,从肩甲一直盘到护腿,每道缝隙里都藏着细小的电弧,时不时跳一下,啪地一声轻响,像是谁在远处打了个榧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布包往旁边一放,单膝跪地,掌心贴在胸口。不是拜天,也不是敬祖,就是让心跳和呼吸对上。丹田里的雷炁沉着,像井底的水,不动声色。他慢慢引导它往上走,顺着任脉升到膻中,再分两股灌进双臂。这一步他练过三年,师父说过:“穿铠如穿衣,但这件衣裳会咬人。”
果然,刚把右臂伸进铠袖,整条胳膊就像被钉住了一样。雷气不通,铠甲不认主。那股排斥劲儿从骨头缝里钻上来,手指发麻,整条手臂直抖。他咬牙,没缩回来,反而加了把力,硬生生把胳膊塞到底。咔——肩甲合拢,第一道雷光闪了一下,短促,刺眼,照得他脸上一白。
台下没人说话。
其实已经有人来了。几个早起练功的弟子路过,看见他在台上摆弄东西,也没在意,等那道雷光炸出来,脚步全停了。他们站得远,看不清细节,只觉得那影子轮廓变了,不再是那个憨厚的大师兄,倒像个庙里供着的神将,身上缠着看不见的链子,随时要挣开。
赵守一没管别人怎么看。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他站起身,左脚往前半步,踩在七星位的第一颗星上。这是《五雷正法》里最基础的导引步,七步走完,真气贯通周身。他一步步踏下去,脚底涌泉穴像开了口,地气往上冲,跟体内的雷炁撞在一起。第二步时,小腿开始发烫;第三步,脊椎像有根烧红的铁条从尾椎插上去;第四步,额头冒汗,汗珠滚到眉梢,还没落下就被蒸发,腾起一缕白气。
第五步,左肩甲咔地合拢,雷光比刚才亮了一倍。
第六步,护心镜自动锁死,贴上胸膛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变了,咚、咚、咚,像打鼓,又像闷雷在肚子里滚。
第七步落地,百会穴猛地一震,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从头顶劈了一下。不是痛,是通。那一瞬,所有阻滞全消,雷炁从丹田冲上脑门,又从指尖脚底炸出去,跟铠甲里的电蛇碰上,轰地一声,空中裂开一道细缝,电光一闪即逝。
嗡——
雷铠开始鸣响。不是金属碰撞那种脆响,而是低频的震动,像远处有雷在滚,又像老牛叫,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铠甲上的纹路全亮了,电蛇游走,明灭不定,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蓝白色的光晕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指尖噼啪跳着小火花,像是随时能捏出一道落雷。
他试着动了下肩膀,咔、咔两声,关节活动顺畅,没有半点滞涩。抬腿走了两步,靴底落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出一声轻雷,震得地面微颤。他停下,站定,抬头望天。太阳已经爬高了,光线斜照下来,本该刺眼,可在他眼里,一切都慢了半拍。树叶飘落的速度、云朵移动的轨迹、远处松针上将坠未坠的露珠,全都清清楚楚。
他感觉到了。
力量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他也引雷,一掌下去能劈断碗口粗的松树,可那都是借外力,靠符咒、靠阵法、靠天地感应。现在不用了。雷就在他身体里,在铠甲的每一寸纹路上,在他呼吸的节奏里。他就是雷源,雷铠不是外物,是长在他身上的另一层皮肉。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缓缓收拢。雷光顺着臂甲流到掌心,凝聚成一团核桃大小的电球,滋滋作响。他没把它打出去,就那么握着,感受那股能量在掌心跳动,像揣了只活鸟。然后松开,电球散成细碎电弧,顺着指缝溜走,钻进空气里没了。
台下的弟子们看得呆了。
有个新来的师弟小声问旁边人:“大师兄这是……入魔了?”
旁边那人瞪他一眼:“闭嘴!那是雷铠!祖传的!你爹都没见过的东西!”
“可怎么从来没听人提过?”
“提个屁!这种东西,不到决战谁敢穿?一穿就得见血,不杀够三个大妖,它自己都不肯亮!”
两人正说着,赵守一忽然转过身来。不是回头,是整个上半身拧过去的,动作干脆利落,像刀切豆腐。他目光扫过台下,没说话,也没表情,可那眼神让人不敢对视。穿着雷铠的赵守一,不像人了。他站着不动,就有股压迫感往外散,像是你面前立了座山,随时会塌下来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