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走过去时,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咽回去,只留下一点看不见的钩子。
许沉没敢动。
那一瞬间,她有种极不舒服的感觉,像自己不是被看见了,而是被对方拿尺子量了一遍,量的是七码,不是她这个人。值夜老师没有停在楼道口,也没有喊人,只是把点名册往胸前一扣,继续朝广播室那头走。走廊里的白灯在他背后拉出一条细长的影子,影子贴着地面,像一页被拖行的旧纸。
“他认得七码。”沈岚几乎是用气声说的。
梁砚眼神很冷:“不是认得,是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今晚这格还在不在。”
许沉听得心口发紧。她们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追查名单被谁改了、谁在夜里补空位,可现在看来,七码根本不是一格普通的空位。它像一个被反复检查的节点,只要它还在,后面的删改才有落点;只要它不在,整套补位就会露馅。
值夜老师的脚步声渐远,广播却还没停。
“晚读时间延长十分钟。”
“请各班继续保持座位顺序。”
“请各班继续保持座位顺序。”
那最后一句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像是从新楼顶上的喇叭里灌进来的,又像从旧校区某间早废弃的广播室里直接吐出来的。许沉站在楼道阴影里,忽然注意到墙上的消防示意图被新贴纸盖住了一角,露出来的那半截不是路线,而是一串更旧的编号,像内部流转用的标记。
梁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手指一抬,轻轻把那张贴纸掀开半边。
底下不是消防图。
是一张被折过很多次的总值夜表。
纸边已经起毛,最上头印着红色校章,右上角还盖着“夜间封楼专用”几个字。表格从周一排到周日,下面细得像蚁脚一样密密麻麻列着值夜班次、补位人、签收人和交接时间。许沉刚看见第一行,就觉得背脊猛地一麻。
因为那上面写的不是老师名字,也不是保安名字。
是班级。
高二七班,高二八班,高二九班。
每个班后面都跟着一串晚读楼层、封门时段和“应留空位”。
“总值夜表……”沈岚的声音一下卡住,“这东西怎么会贴在楼道里?”
梁砚没回答,直接把整张表从墙上掀了下来。背面有旧胶痕,显然是有人刚贴上去不久,又故意盖了一层普通通知纸,借着夜里走廊灯暗,把它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许沉接过那张纸,手指一碰上去,便摸到一片发硬的折痕。她把表抖开,最先看见的不是班级,而是中间一栏被红线圈出的“总控值夜”四字。再往下,便是一条接一条按日期排列的记录,每一条后面都写着“已核”“待补”“留空”“顺延”。
她的呼吸一下停住了。
“你们看这个。”她把表往两人面前一递。
梁砚目光扫过,只看了两秒,脸色便彻底沉下去。
沈岚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整个人都僵了。那一栏是昨晚,后面写着一句短短的备注。
七号位对应名单归总控补签。
“归总控补签?”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谁是总控?”
梁砚没立刻说话,只把视线移到表格最底部。那里有一个被纸角遮住一半的签名栏,签的是三个字,笔迹比周明远还稳,像是练过很多年,末尾一笔压得极重,几乎要把纸划穿。
许沉顺着看过去,心里突地一沉。
那个名字她不认识,可名字旁边盖着一枚章。
夜间封楼总控。
“学校真的有总控?”沈岚喃喃道,“不是值夜老师,不是班主任,是专门管这个的?”
“现在看,是。”梁砚把总值夜表翻到下一页,语速很低,“而且不是临时弄出来的。你看日期。”
许沉盯着纸面,心里那股寒意一点点往上冒。
这张表不是最近一两天才做的,最早的日期能往前推到上个月,甚至更早。每一晚的记录都很规整,什么班在什么时段值守,什么楼层要留空,哪些位置要“暂缓补入”,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份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夜间管理表。可越是规整,越让人发冷。因为这意味着,晚读封锁、空位补签、名单删改,从来不是临时事故,而是有人按表在做。
“原来他们不是在晚上临时改名单。”许沉低声说,“是先排好总值夜表,再按表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