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春分

直政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个老人。

那双眼睛。

德川家康。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少女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见过他。”

直政没有说话。

少女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直政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良久,少女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是红的。

“他是谁?”

直政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能说。”

少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苦,像嚼了黄连。

“我知道,”她说,“但你已经告诉我了。”

直政愣住了。

少女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到门口,拉开门。

“你可以走了。”

直政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动。

少女没有回头。

“告诉那个老人,”她说,“我爹的账,还没算完。”

从桔梗屋出来,直政跟在甚九郎身后,穿过一条条黑漆漆的巷子。

他一直没说话。

脑子里全是那个少女的话,那个少女的眼神,那个少女的笑容。

“我爹的账,还没算完。”

什么账?

她爹是谁?

那个老人——德川家康——和她爹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事,比填濠,比打仗,比一切他见过的事,都复杂。

“山内大人。”

甚九郎没有回头。

“那个女人……那个桔梗……她爹是谁?”

甚九郎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一个不该死的人。”

直政愣住了。

甚九郎没有再说话。

他们从那条废弃的水沟爬出去,回到城外。站在熟悉的营地里,直政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

城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只有几点灯火在闪。

他想起那个少女的眼睛。很亮,很亮。

和那个老人一样亮。

那天夜里,悠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家了。院子里的老树发了芽,嫩绿嫩绿的。他娘站在廊下,端着一碗年糕汤,冲他笑。他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卷发黄的纸,也在笑。

他走过去。

这一次,他走到了。

他接过那碗汤,喝了一口。温的,甜的,红豆馅的。

“娘……”

他抬起头。

他娘不见了。他爹不见了。那棵老树也不见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空碗。

“悠斗。”

有人在喊他。

他回头,看见三郎站在身后。三郎的脸瘦得像骷髅,眼睛大得吓人。

“悠斗,该醒了。”

悠斗睁开眼睛。

眼前是三郎的脸。比梦里还瘦,眼睛比梦里还大。

“怎么了?”

“淀殿叫你。”

悠斗爬起来,跟着三郎走出去。

外面天还没亮,黑漆漆的,只有几点星光。天守阁的最高层,有一扇窗亮着。

悠斗走进去。

淀殿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她今天没有涂白粉,脸上干干净净的,看起来老了很多。

“过来。”

悠斗走过去,在她身边跪下。

淀殿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你知道春分是什么吗?”

悠斗想了想:“昼夜等长。”

淀殿点了点头。

“等长,”她说,“过了今天,白天就比夜里长了。”

她转过头,看着悠斗。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有些吓人。

“可这座城的白天,不多了。”

悠斗没有说话。

淀殿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可惜生在这个时候。”

悠斗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淀殿收回手,继续看着窗外。

“去吧,”她说,“该干什么干什么。”

悠斗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淀殿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窗外,天快亮了。

春分的太阳,就要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