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的无上龙穴,或许历经山洪地震、山河改道、星象偏移,百年之后便沦为寻常凶地。先人积攒的福泽有限,后世子孙若不修德、不勤勉、肆意妄为,纵有绝佳风水庇佑,也守不住基业荣华。风水是天时地利的加持,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定数,人世兴衰,终究贵在人为,而非单凭地利。”
一番辩驳温柔却有力,通透豁达,既不否定堪舆道义,又认可人力本心,恰好中和了刘靖的偏激,也道尽天地至理。
刘靖微微一怔,随即缓缓颔首,眼底露出赞许之色:“你这番解释,情理兼备,倒是能说得过去。”
二人正于亭中闲谈论道,山道下方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一名玄山都亲卫快步上前,身姿挺拔,神色恭敬,眼底带着几分邀功的恳切。
“启禀节帅!方才属下在后山林间巡查,偶遇一只野獐,侥幸射杀,肉质鲜嫩,特献给节帅享用!”
亲卫上前,将处理大半的野獐恭敬呈上,皮毛完好,血肉新鲜,显然是刚猎得不久。
妙夙闻声转头,目光落在野獐之上,素来温婉沉静的眼眸骤然一亮,像孩童撞见心爱之物,眼底漾起鲜活的欣喜,语气轻快柔和:“来得正好。暮春初夏的野獐,最是鲜嫩细腻,无半分腥膻,用来炭火炙烤,风味绝佳,是山野间难得的美味。”
她素来清冷出尘,淡然寡欲,极少有这般直白欢喜的模样,此刻眉眼弯弯,鲜活灵动,瞬间冲淡了方才论道的沉静肃穆,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暖意。
刘靖见她这般模样,心底温软,当即朗声吩咐:“你们几人,速速去周边捡拾干净枯枝木柴,就地生火,今日便在这山顶亭中,炙烤野味,随性歇息。”
“诺!”
一众亲卫应声领命,当即分散开来,奔赴林间捡拾枯枝,动作利落迅速,不多时便抱来大堆干燥木柴,于凉亭外侧空旷处规整堆叠,很快便升起一团熊熊篝火。
星火跳跃,火光灼灼,暖融融的烟火驱散了山顶的微凉,映得周遭暖意融融。
众人生火之际,妙夙已然主动上前,从腰间随身囊里取出一柄小巧精致的短匕。玉指纤细白皙,肌肤莹白胜雪,素来执卷研道、提笔卜卦、清雅脱俗的一双仙手,此刻竟要处理血腥野味,画面乍看极具违和,反差极强。
刘靖见状,眼底顿时生出几分好奇,静静驻足观望。在他印象中,妙夙宛若月下仙子、山中幽兰,不染尘俗烟火,本该远离庖厨、不沾腥膻,这般粗野之事,理应全然生疏。
可下一刻,眼前景象便颠覆了他的预想。
妙夙挽起素色道衣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臂,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羞怯。短匕翻飞,寒光细碎,剥皮、开膛、去骨、清理淤血杂碎,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娴熟利落,精准有序,丝毫不见生涩笨拙,更无半分娇柔抗拒,显然是常年操持、习以为常。
仙气凛然的道女,俯身处理山野野味,清冷风骨与人间烟火相融,奇异又动人,别有一番独特韵味。
刘靖看得心生诧异,不由得失笑开口:“看不出来,你竟这般擅长此事。”
妙夙手上动作未停,指尖利落剔除筋膜杂质,闻言浅浅一笑,眉眼柔和,语气坦然随性:“节帅见笑了。小道自幼随家师四方云游,遍历山河,居无定所。家师心性闲散,偏偏口舌挑剔、最是贪嘴,却又素来远离庖厨、不屑动手。”
她抬眸看向刘靖,眼底漾起浅浅笑意,娓娓诉说年少旧事:“故而这些生火烤肉、处理野味的粗活,多年来便一直由小道代劳。经年累月,辗转山野,久而久之,便练得熟练了。”
刘靖闻言,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茕茕子道长闲散随性、逍遥不羁的模样,会心一笑,语气温软:“你师父,当真是个妙人。世人修道皆清心寡欲、戒口腹之欲,唯独他道法自在、随性随心,贪吃贪玩,活得最是通透洒脱。”
说话间,妙夙已然将野獐处理得干干净净,肉质规整鲜亮,无一丝杂质腥秽。她轻巧将整只獐子架在篝火支架之上,缓缓转动烘烤,火苗温柔舔舐肉身,油脂受热缓缓渗出,顺着肌理缓缓滴落,坠入火中,激起细碎的噼啪声响。
袅袅热气升腾而起,浓郁醇厚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裹挟着山野清风,飘散在整片山顶,诱人至极。
二人并肩坐在篝火旁的青石上,远离乱世纷争、幕府繁杂,静静享受这片刻的山野安宁。火光跳跃,暖光落在二人眉眼之间,柔和了所有棱角,氛围静谧温柔,缱绻悠然。
妙夙侧着身子,看着跳动的星火,轻声说起年少云游的细碎趣事,嗓音轻柔婉转,像晚风拂过心弦。
“幼时随师父云游至山东村镇,恰逢一户富户娶妻,宴席丰盛、佳肴满桌。师父一时嘴馋,又不愿花钱置办酒食,便带着我临时编造身份,冒充远房表亲,混在宾客之中蹭吃蹭喝。”
她说起旧事,眉眼弯弯,带着浅浅的笑意,鲜活又可爱:“起初倒也安稳,饱食一餐,奈何师父贪嘴,席间连连夹食、毫不客气,举止太过随意,终究被主家识破身份。二人无路可退,只得趁着人多杂乱,狼狈逃离宴席,一路狂奔才躲过尴尬。如今回想,依旧觉得好笑。”
细碎趣事娓娓道来,褪去了道门清冷疏离,满是人间烟火的鲜活可爱。刘靖静静聆听,唇角始终挂着温和笑意,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沉淀、堆叠。他见惯了朝堂权谋、沙场铁血、人心诡诈,这般纯粹无忧、天真烂漫的年少旧事,是乱世中最难得的干净暖意。
一番话说罢,妙夙转头回望刘靖,眸光澄澈温柔,轻声发问:“节帅常年征战杀伐,沉稳内敛,不知幼时可有这般无忧无虑的趣事?”
问话轻柔,带着纯粹的好奇与关切。
可这一句寻常问询,却让刘靖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他微微垂眸,视线落在跳动的篝火之上,火光映在眼底,明暗交错,染上一层淡淡的沧桑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