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走,便是七年。
这七年,是人间炼狱。
他们被像牲口一样塞进底舱,漂洋过海三个月。到了马来西亚的霹雳州,阿生被送进了一个锡矿场。这里没有传说中的金子,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死亡。
每天天不亮,监工的长鞭就抽响了。阿生和几百个华工一起,下到几十米深的矿井里,用血肉之躯挖掘锡矿。矿井随时可能塌方,瘴气随时可能夺命。吃的是发了霉的糙米,里面掺着沙子和小石子;睡的是潮湿的工棚,几十个人挤在一起,虱子跳蚤成灾。
工友们一个个倒下。有的病死,有的累死,有的逃跑被抓回来活活打死。阿生瘦得像根柴火,肋骨根根分明。但他咬着牙坚持,因为他心里有一团火,那是李百万那张脸,是娘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不像别的工友,发了工钱就去赌去嫖,把钱糟蹋光。阿生把每一分钱都攒起来,寄回国内给娘治病。剩下的,他动起了脑子。
他发现矿场的工友们每天干完活,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却只有发霉的米饭吃。阿生便省吃俭用,攒了点钱,在矿场边上搭了个简陋的草棚,开始卖家乡的腌面和三及第汤。
他手艺好,分量足,价格公道,很快就在工友中有了名气。他从卖早餐做起,慢慢攒钱,租了店面,开了“阿生饭店”。又因为讲信用,待人厚道,生意越做越大,从饭店做到了杂货铺,又从杂货铺做到了贸易行。
七年时间,当年的那个挑柴少年,已经变成了南洋有名的“金山客”。
第三章 衣锦还乡
同治十五年,秋。
一艘冒着黑烟的火轮,打破了程江的宁静,逆流而上,停靠在李家村码头。
船梯放下,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身材挺拔,气度不凡,身后跟着两个穿短褂的保镖。他,就是李阿生。
墟场上的人谁也不认识他了。只当是哪个省城的大官或者洋行的大买办路过。人们纷纷让开一条路,敬畏地看着这个衣锦还乡的游子。
阿生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径直走向了那栋熟悉又陌生的朱漆大门。
此时的李家大院,早已不是当年的气象。门漆剥落,石狮子的耳朵也缺了一块。李百万因为常年吃喝嫖赌,加上儿子败家,家道中落,如今瘫在床上,只剩下半口气。
阿生走进院子,刘三正坐在太师椅上抽水烟,看见阿生,愣了一下,没认出来。
“你找谁?”刘三斜着眼问。
阿生摘下墨镜,露出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睛:“我找李百万。”
刘三手里的烟枪掉在了地上。他认出来了,这是那个当年被他踹倒在雪地里的李阿生!他吓得连滚带爬地冲进内室:“老爷!老爷!活……活鬼来了!”
李百万被丫鬟扶出来,坐在轮椅上。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浑浊的眼珠子里满是恐惧。他浑身颤抖,指着阿生,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阿生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财主,如今像个风干的橘子皮,心中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种荒诞的悲凉。
他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扔在李百万怀里。那银票的厚度,是李家现在全部家产的好几倍。
“李员外,”阿生淡淡地开口,“这是当年你踢我的那一脚的利息。现在,我要买你这栋房子。”
李百万捧着那堆钱,像是捧着烧红的烙铁。他老泪纵横,想跪下磕头谢恩。
阿生却一抬手,制止了他:“别急着谢我。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当年你说我注定是挑柴的命,你说对了。我现在是南洋的侨领,但我还是喜欢挑柴。只不过,我挑的不是山里的枯枝,而是这世界的‘金山’。”
第四章 李员外的悔恨
阿生没有买李百万的房子。他派人去把那三间茅草房的原址买回来,请了最好的工匠,盖起了一栋三层高的小洋楼,青砖到顶,玻璃窗户,还有个漂亮的小花园。
他把娘接来住。娘看着这栋做梦都不敢想的房子,摸着柔软的丝绸被子,哭着说:“儿啊,这是真的吗?娘不是在做梦吧?”
阿生握着娘枯瘦的手,笑着流泪:“娘,这不是梦。咱家翻身了。”
李百万因为羞愧、惊恐和那笔巨大的“赔偿款”,当晚就咽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