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上)

他答:"在山里待的。"

李渊笑了一下,那个笑到了眼睛底下的皱纹里。

"走,攻城。"

他翻身上马,跟在李渊后面。

队伍继续往前。

长安城的城墙在视线里一点一点长大。

守军没怎么防守就放弃了。

只是放弃之前,一轮箭雨不偏不倚的射了过来。

对准的正是李渊。

“你那几个堂兄里头,李渊是个能成事的。"

"你若是想,跟着他,应当不会亏你。”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阿娘的话。

那一刻他怕了吗?怕了,也没怕,第一反应就是护住身边的李渊。

噗……噗……噗……

一连三箭扎入了后背,不深,可一动就疼。

这一轮箭雨过后,长安放弃了抵抗,城门大开。

“神通!”李渊手有些抖,伸手扶着他,血流了一地。

他不知道前线赢了,以为会就这么死去,死在回长安的前夕。

“堂兄,快走。”

“堂兄,帮我带句话给郑婉。”

“堂兄……”

话没说完,晕了过去。

晕了不到一个时辰,又醒了,这会儿被绑在马背上,正在进入长安。

门洞里站着迎接的人,穿着各色衣裳。

有些跪着,有些站着,有些在哭。

过了门洞。

马蹄踩在城里的青砖上,声音不一样了。

山里的路是土路,蹄声是闷的。

城里的砖路,蹄声是脆的,嗒嗒嗒,一声一声,很清楚。

先去了太极殿,跟着李渊,把伤势处理了一遍之后,又被扶到了太极殿。

殿很大,他以前没进来过。

柱子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地砖是黑的,大家都说这砖叫金砖,可一点金色都看不见,倒是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他强撑着站在殿上,看着李渊走上去坐在那把椅子上。

那把椅子他以前在画上看过,隋炀帝坐过的。

现在他堂兄坐上去了。

李渊坐下的那一刻,殿里所有人跪了。

他停了一瞬,不是很想跪,后背又传来嘶啦啦的疼,可大家都跪了,他站着不好,也跪了。

膝盖磕在黑砖上,硬,凉。

磕完头起来,他不声不响挪到人群后面,找了根柱子靠着。

有人在宣读什么,封赏,谁封什么官,谁领什么爵。

念到他的时候,他听见了淮安王三个字。

王。

他站在那里,愣住了。

李寿,字神通,陇西李氏,李虎之孙,李渊堂弟。

淮安王。

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手上有茧,虎口有疤,指甲缝里还有鄠县山里的泥,也可能是长安城外的泥。

这双手杀过人,翻过墙,埋过蛐蛐,握过郑婉的手。

现在这双手的主人,是个王了。

散了之后,他一个人从太极殿出来。

走到殿门口的台阶上,站住。

天已经黑了。

长安城亮了灯。

从台阶上往下看,宫墙外的坊市里有灯火,零零星星的,比他记忆中少。

以前长安的灯多,楼多,人多。

现在经了一场乱,灯少了。

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冬天的风,从城北吹过来的,带着一股子干冷的气息,打了个寒噤。

回身,往宫外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王甲在那里等他。

"郎君。"

"回家吗。"

“新王府已经收拾好了,老宅子那边也收拾出来了,王妃在老宅子那边。”

他停了一下。

"不急,我想走走。"

从宫城出来,经过朱雀大街。

大街上没什么人,路边只有几家铺子亮着灯,转角处,一家卖饼的,灶上还冒着烟。

经过西市,西市的门关了,门口有两个守卫打着瞌睡。

走到自家那条巷子的巷口,站住了。

巷子不长,从巷口到自家大门,三十来步。

他走过无数次的路。

现在站在巷口,脚迈不出去。

一旁有个酒肆,有个茶馆,看那样子,像是夫妻二人,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空着的。

想了想,坐在靠街的位置,招呼了一下。

“客官需要什么?”

掌柜的凑了上来。

“你叫什么?”他问。

“树老三。”掌柜的答。

他歪着头:“新开的?原来怎么没见过?”

树老三点了点头,汗巾随意搭在肩上:“上个月刚开,客官原来是长安人?”

他指了指巷子:“就住在里面,姓树?”

树老三笑了笑:“爹娘死的早,里正让我认了个大柳树当父,家中排行老三,就叫树老三了。”

抬头看去,只见上面挂着个招牌,上书苍梧清,又回头看了看,一个年轻姑娘正在擦拭着桌子。

“这是酒馆还是茶馆?”

“酒馆在这,茶馆在隔壁,那姑娘叫阿玥。”树老三顺着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你夫人?”他站起身,拍了拍甲胄。

树老三脸一下红了:“还……还不是……”

“留壶茶,留壶酒,天黑之前我来取。”他说完,站起身朝着巷子内走了去。

站在门口,恍若隔世,离开的时候是寅时,天还黑着。

那日,他从书房出来,经过中庭,经过内院的门口,郑婉的房门关着,他抬手,没敲,转身走了。

门轴响了一声。

那是大业十二年冬天的事了。

如今已然过了两年。

王甲站在他身后。

"郎君。"

"进去吧。"

他站了一会儿,抬脚,走进去了。

大门没关。

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以前郑婉管家管得细,天黑了就关门。

现在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进了门。

前厅的灯没点。

穿过前厅,往内院走,中庭那棵石榴树还在。

冬天,叶子掉光了,枝丫黑瘦的,在夜色里像一把倒插着的扫帚。

树底下的土鼓起来几个包。

那是他埋金银的地方,还在,没动过。

内院的门开着。

井在院子中间,井台是青石的,石面上有水渍。

井边蹲着一个人。

郑婉。

她在洗衣服。

一只木盆搁在井台边,盆里泡着衣服,她弯着腰,两只手在盆里搓。

走到院子里,脚步声在砖地上响了一下。

郑婉听见了,直起腰,转过身。

她瘦了,比他走的时候瘦了一圈不止。

脸上的肉没了,颧骨凸出来,头发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鬓角的白发比那年冬天多了。

围裙是旧的,袖子卷到肘弯上头,手指泡得发白。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七八步,一只木盆,一口井。

她手里那件衣服掉了。

掉进盆里,水溅出来,溅在她的脚面上。

她没去捞。

也没动。

就站着看。

他也站着看。

过了多久,说不清。

后面有脚步声,小的、碎的、乱的。

孩子们从东厢跑出来了。

李道彦跑在最前头,十二岁了,个子蹿了一截,跑到他面前,停住。

"你是?耶耶?"

"嗯。"

后面是李孝察,十岁。

从后面追上来,撞在李道彦背上,两个人差点摔倒。

再后面是李孝同,八岁,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最后面,李孝慈没出来。

他往东厢门口看。

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李孝慈六岁了。

两年不见,他走的时候孩子才四岁。

孩子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门框,身子藏在门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动不动。

他蹲下,朝着门边招了招手。

"孝慈。"

孩子不动。

"是耶耶。"李道彦也招了招手:“小弟,是耶耶回来了,快来啊。”

孩子往后缩了一下,缩到门后面去了,只剩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

郑婉走到东厢门口,弯腰,把孩子从门后面抱出来。

"孝慈,这是你耶耶。"

孩子把脸埋在郑婉的脖子里,不看他。

他站在那里,苦笑一声。

六岁的孩子,不认得他了。

这两年里孩子学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害怕过什么,他一概不知。

他在鄠县山里蹲着听自己牙齿打架的时候,这个孩子可能正在喊耶耶。

伸出手,碰了一下孩子的后脑勺,头发软。

孩子动了一下,把脸从郑婉脖子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埋回去。

他把手收回来。

那一夜他没在卧房睡。

去了祠堂。

跪在牌位前。

从入夜跪到四更天。

膝盖跪得发麻,腿麻了背上就不疼了。

祖父的牌位,阿耶的牌位,阿娘的牌位。

三块木头,整整齐齐地排着。

他这两年做的事,这三块木头看不见。

杀过人,翻过墙,穿过死人的衣服,在县衙后院喝了一坛酒,在夜里站到天亮看星星。

这些事,这三块木头不知道。

郑婉不知道。

孩子们不知道。

知道的只有他自己和王甲,还有那些死在鄠县城墙底下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祠堂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郑婉在中庭的石桌旁边站着,石桌上搁了一碗粥,粥上面的热气已经很淡了。

"饿了吧。"

"嗯。"

他端起碗,喝了。

粥是稠的。里面放了几颗红枣。枣煮烂了,甜丝丝的。

他想起鄠县山里喝的溪水。水里有泥。

一碗粥喝完,把碗放下。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郑婉答:“那会儿听说长安已经没人了,陛……”

“先皇南下了,宇文家的人也南下了,郑家是娘家,住了一年多,不适合再叨扰,我就带着孩子们回来了。”

"嗯。"他抬手,又放下:"这两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郑婉淡淡一笑。

"孩子们都好吗。"他问。

她答:"都好,道彦长高了,孝慈会背好多诗了。"

"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身子动了动,小手在桌下紧攥着衣摆:"郎君。"

"嗯?"他眉头一挑。

许久之后,她长出一口气,起身,转身,端着空碗,往厨房走了:“你回来就好。”

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腰弯着,肩窄,步子小。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到拐角处消失了,桌下紧攥的手,松开了,叹了口气。

转过头,看了一眼石榴树。

树还是那棵树。

枝丫间有一只鸟窝,空的,冬天天冷,鸟走了,来年又会飞回来。

武德二年,春。

李渊的诏令送到家里的时候,他正在后院教李道彦射箭。

道彦的箭法不好,十箭能中两三箭,比他当年好一点,也好不了太多。

送诏令的内官姓刘,矮个子,声音尖。

站在前厅等了一刻钟,他才从后院出来。

"淮安王。"

"嗯?"

"陛下有旨,命淮安王为山东道安抚大使,讨伐宇文化及。"

他接了诏。

内官走了。

他站在前厅,把诏令看了两遍。

宇文化及,弑君之人,杀了隋炀帝,带着残部从江都一路往北窜,占了魏县。

朝廷要他去打。

他这辈子打过的仗加在一起,就一个鄠县,还是何潘仁打的。

把诏令卷起来,收进袖子里。

出了前厅。

郑婉在内院,手里在绕线团,线团是灰色的,绕线的动作没停。

"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

"嗯。"她应了一声,低着头,线团绕了一圈又一圈,许久之后,她开口:"去哪。"

"山东。"他答。

她问:"多久回来。"

"不知道。"他摇摇头。

她手里的线团绕完了,放在笸箩里,又拿了一团新的,继续绕,只是这团线,绕的更紧实了些。

"郑婉。"

"嗯?"

"这次……我是主帅……"

她绕线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又接着绕。

许久之后,笸箩里的线团都绕完了,她抬头,他的身影已经不见。

出征那天早上。

天没亮。

他在前院穿甲。

甲是新的,朝廷发的,合身,不像鄠县那件晃晃荡荡。

他系甲带的时候,手有一点僵,早上冷,手指不听使唤,系了两次没系好。

郑婉走过来。

没说话。

伸手,把他的手拨开,给他系。

甲带穿过铜扣,拉紧。她的手指头细,做惯了针线活,系扣子比他快。

系到一半。

她的手停了。

停在甲带的铜扣上,手指头按着那个扣子,没动。

他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

过了几息,她把扣子系上了,拉了拉,确认紧了。

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拍不重。

"早点回来。"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一双手环在了他腰间。

“郎君。”

“嗯。”

“早点回来。”

她又说了一遍,额头贴在他后背上。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感觉背后又被拍了拍。

“去吧,早点回来。”

他的嘴角抿了一下,点了点头,朝前走去,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郑婉站在院子里。

石榴树发了新芽。嫩绿的。

她站在树底下,围裙还系着,手垂在身侧。

家里已经有了不少下人,可她还是喜欢什么都自己做。

回头,走了。

魏县。

大胜。

宇文化及的军队在魏县被击溃,残部往东逃,逃进了聊城。

庆功宴上他喝多了。

帐篷里点着四盏油灯,油灯的光在帐壁上晃。

部将们围着他,端着酒碗,一碗一碗地敬。

史万宝喝得脸红,嗓子粗了一号。

"王爷!乘胜追击!宇文化及已是丧家之犬,一鼓可破!"

他端着酒碗,碗里还有半碗没喝完的。

"不急。"

"王爷!!"

"不急。"

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酒晃出来一点,沿着碗沿淌下去。

他知道应该急,所有人都在说应该急,趁宇文化及立足未稳,一口气打到聊城,活捉这个弑君之人。

他为什么不急,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是赢了,赢了就不想动了,赢了就想坐一坐。

坐在这里,让人叫他王爷,让人给他倒酒,让他感觉自己是个人物。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不愿意细想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聊城。

围了十二天。

宇文化及的使者来了三次。

第一次,使者跪在帐外一个时辰,他没见。

第二次,使者跪了两个时辰。他见了。

使者是个文官,五十多岁,膝盖底下的土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淮安王,我家主公愿降。"

"条件。"

"保全性命。"

他没答。

使者的额头上有汗。

"淮安王……我家主公说,城中金帛、器物,全部献上。"

他还是没答。

使者走了。

第三次,使者带了一份单子,单子上写着城里所有值钱的东西。

金,银,铜,绢,帛。

还有女人,聊城的所有女人,以及他宇文化及的所有女眷。

他看了那份单子,看了很久。

他要什么?

金银?他不缺,李家占了长安,更不缺金银。

绢帛?大军有朝廷供给。

女人?他有郑婉。

他要的不是这些。

他要的是攻下聊城。

他要亲手把城门打开,骑马进去,站在城头上,让所有人看见他。

不是何潘仁打的,不是史万宝打的。

是他,李寿,李神通,亲手打下来的。

这念头从哪里冒出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是从鄠县那个县衙后院开始的,他坐在枣树下喝了一坛酒,那坛酒是县令的。

可能更早,大业十二年那个雪夜开始的。

他烧掉李渊的信,用拨火棍把灰搅碎,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这辈子要做一个选择。

选完了就停不下来了。

他把单子扔在桌上。

"不受。"

部将们互相看了一眼。

史万宝上前一步。

"王爷,受降不丢人。"

他拿起桌上一只橘子。

用指甲掐进橘皮,橘皮的汁溅出来,溅到他的袖口上。一小点。

"我要破城。"

"王爷!!"

"我说了,破城。"

他把橘子掰开,塞了一瓣进嘴里。

酸。

咽下去。

史万宝退到一边,没再说话。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低头剥橘子,一瓣一瓣地剥,橘子瓤上那些白色的丝他没撕干净,就那么连着吃了。

他知道自己错了。

受降是对的,史万宝说得对,所有人说得都对。

受了降,宇文化及就完了,这一仗就结了。

他可以带着人回长安,回家,回到石榴树底下。

他不肯。

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一事无成,淮安王是因为他是李虎的孙子,当今陛下的堂弟。

他不甘,可能是不甘,他自己也说不清。

这辈子头一回赢了,赢了一个大的,他放不下,这是他的聊城,他要自己拿。

十六天后。

瞭望兵跑进帐里的时候,他正在喝水。

"报!西南方向发现大队兵马!打的是夏王旗号!"

把水囊放下,水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多少人。"

"旗帜绵延数里,估摸着……不下五万。"

他没说话。

帐里的人都在看他。

窦建德。

河北的窦建德。

他知道这个人,听说过很多次,农民出身,杀了宇文化及的手下之后自立为王,手底下几十万人。

他手里有多少?加上鄠县带过来的,加上朝廷给的,一共不到两万。

两万对五万。

他没打过这种仗。

"传令。"他的声音很平。"拔营。往黎阳方向撤。"

"王爷!"史万宝急了。"现在撤,来得及吗?"

"来不来得及,都得撤。"

那一夜拔营走得急。

辎重扔了一半,帐篷拆了一半,还有一半来不及拆,就那么丢在原地。

他骑在马上,马跑起来之后风很大,风灌进甲缝里,冷。

王甲在他旁边。

"郎君。"

"怪我没多劝您一下。"

"当初该受降的。"

他没答。

马跑得快,蹄声乱。

怪谁?只能怪他自己。

史万宝说受降,他不听。

使者跪了三次,他不受。

他要破城。要亲手打下来。

打了十六天,没打下来。

窦建德来了。

这就是报应。

不,不是报应,是蠢。

他李寿,李神通就是一个蠢人。

从聊城到黎阳,跑了三天。

第一天还有建制,斥候在前,前军在中,后军断后。

第二天建制就散了,窦建德的追兵咬在后面。后军被截了一半。

第三天到黎阳的时候,两万人只剩七八千。

黎阳城不大,他把剩下的人塞进去,关了城门。

城墙不高,壕沟不深,粮食够吃半个月。

窦建德的大军把黎阳围了。

围得像一只铁桶。

城墙上往下看,密密麻麻全是人。篝火连成一片,夜里看着像一条亮着的河。

他站在城头上看了一夜。

王甲守在他身后。

天快亮的时候,他轻声呢喃了一句。

"我李神通是不是个蠢人?觉得自己是个人物,觉得自己会打仗?"

“都安排好的,我搞砸了,李虎的孙子,陛下的堂弟,所有人都把我的轨迹安排好了,我非要擅作主张,果然我就是个废物。”

王甲听到了,没接话,没敢接话。

他转身,从城头上走下来。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脚踩空了,踉跄了一下,王甲伸手扶住他。

他站稳了。

"……行了,放手吧。"

王甲松手。

黎阳守了十一天。

第十一天,城破。

破得很快,窦建德从东门和南门同时攻,城墙上的守兵不够,两头顾不过来。

史万宝带着一百多人从西门突出去了。

他没出去。

不是不想出去,来不及了。

破城的时候他在北城,北城没被攻,但消息传过来的时候他知道完了。

他把刀鞘从腰间解下来。

横刀,史万宝给他换的那把,跟了他快三年了。

把刀拔出来看了一眼,刀身上有血锈,是聊城之前砍人留的,没擦干净。

看完,把刀插回鞘里,放在地上。

坐下来。

下着小雨。

雨不大,像雾一样的雨,落在脸上,分不清是冷还是凉。

巷子里有脚步声,从远处过来,越来越近。

他坐着。

脚步声到了跟前。

几个窦建德的兵围上来,手里都有刀。

一个兵把绳子扔过来。

绳子落在他膝盖上,粗麻绳,绳头散着,麻丝扎在手背上有些刺。

他自己拿起绳子。

低头,把绳子绕到手腕上,绕了两圈。

那个兵一愣。

旁边的人动手了。把绳子从他手里接过去,在手腕上拧了两道,打了个死结。

绳子勒进肉里,不疼。

手腕上的皮粗了,这两年握刀握缰绳磨出来的。

站起来。

左边站着一个人。

徐世勣。

徐世勣是李密的旧部,降唐之后被安排在黎阳一带,也被抓了。

徐世勣也绑着,手腕上的绳子和他的一样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右边也有人。

一个穿着文士袍子的中年人,袍子湿了,贴在身上。

魏征。

魏征是被窦建德从李密那里截来的。

魏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

眼睛看着前方,雨水从他的额头上淌下来,沿着鼻梁往下流。他没擦。

身后还有人。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是谁。

同安公主,他的堂姐,李渊的姐姐,远嫁到这一带来的,也被抓了。

是被他连累的,他领兵来山东,同安公主身为李家人,被窦建德扣了。

堂姐这辈子没嫁过好人家,命苦,现在更苦了。

他想回头看她。

想了想,没回头。

看了又怎样。

看了他能说什么,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说声对不起就能不被俘吗?

队伍走了。

被押着走,雨一直下。

走在泥路上,鞋底粘着泥,每一步都要用力拔。

走了不知道多久,被推进一座军营。

营门上挂着夏字旗。

雨湿了旗,旗贴在旗杆上。

窦建德设宴。

在中军大帐里,帐很大,能坐百来人。

帐顶挂着铁灯架,灯架上插了十几支蜡,蜡光照在帐壁上,影子晃。

窦建德坐在上首。

四十多岁,脸方,皮肤黑,手指粗,指甲剪得很短,但甲缝里有泥。

是个种过地的人。

种地的人做了王。

窦建德看着他,笑了一下。

"淮安王,久仰大名。"

他端起酒杯,手是稳的。

"夏王,久仰大名。"

"喝酒喝酒。"窦建德指了指杯子。

他喝了,酒是浊酒,不算好,不算坏。

喝完一杯,窦建德又倒了一杯。

"再喝。"

他又喝了。

窦建德把酒壶放下。

"淮安王好酒量。"

他咽了口唾沫,笑了。

"在长安,喝得更多。"

窦建德看他一笑,愣了。

"长安的酒好吗。"

"好。"

"比我这河北的好吗。"

"好。"

窦建德这下不笑了,点了一下头。

"长安好,酒好,人也好,可淮安王怎么就到了我这河北呢。"

“我是个粗人,可我也听过一句话,不请自来不是客。”

他没答,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走棋走岔了而已。"

窦建德看着他。

"听说了,若我是淮安王,聊城那一手,不该拒降。"

"拒了就收不回来了,三次,若我是淮安王,金银粮食女人都有了,我不会拒。"

他点点头,错了就错了,别人说也无妨:"嗯,所以我现在是败将。"

窦建德又愣了一下,笑问道:“不知淮安王不受降,是怎么想的?”

“因为本王是李虎的孙子,当今陛下的堂弟,不想当个只会靠着李家余茵的废物。”

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对着窦建德说这番话,说完之后,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窦建德又倒了一杯,这次是给自己倒的。

"淮安王倒是个实在人。"

他没接话。

"实在人我喜欢,在我这里,不会亏待你。"

"不过,淮安王回不了长安了。”

"至少暂时回不了,日后若是有机会,我也封你个闲散官职当当。"

他把酒杯放下,没接话。

那一夜他被关进一间帐篷。

帐篷不大,一张草席,一条毯子,帐口有人看守。

他躺在草席上。

毯子薄,底下的地湿,潮气从下面往上渗,渗到背上,冰凉。

帐外面有人说话,河北口音,听不太真切。

隔了几顶帐篷,有念书声。

侧耳听。

是魏征的声音,魏征在念诗经。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声音不大,隔着帐壁听,有些含混。

他听着。

听了一会儿。

又换了一首。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眼前浮现出一个身影。

郑婉在做什么?

在灯下做针线?

灯是油灯,光不亮,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弯着腰。

每一次回家都见到的画面。

这辈子看过多少次了,从成婚那年到现在,十八年了。

每次回去她都在。

这一次他回不去了。

帐篷外面的雨还在下。

魏征的念书声停了。

安静了。

只有雨声。

他没睡着。

在窦建德营中待了多久,他后来记不清了。

大概是一个多月。也可能是两个月三个月。

每天的日子差不多,早上醒来,帐里的光线从帐壁上方的缝隙透进来,灰蒙蒙的,帐口有人换岗,铁器碰撞声。

有人送饭,偶尔有肉。

他吃,不管什么都吃。

饭后无事,他在帐篷里坐着。

或者被允许出来走一走,在看守的范围内,走几十步。

帐篷旁边有一棵树,什么树他不认识,不高,叶子小。

树上有一只鸟窝,春天了,有鸟。

不过只有一只,不知道是什么鸟,灰色的,叫声短促。

看着那只鸟飞出去,飞回来,飞出去,飞回来,看了很多天。

有一天,徐世勣被带到他帐篷旁边。

徐世勣也关在附近,隔了三顶帐篷。

看守允许他们说几句话。

两人站在帐篷外面,中间隔着一个木桩子。

徐世勣比他年轻十几岁。二十几岁的人,脸上有灰,精神倒还好。

徐世勣看了他一眼。

压低声音。

"想家吗。"

他没答。

徐世勣也没追问。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帐外面是河北的春天,远处有麦田,麦苗绿油油的。

风从麦田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新泥的味道。

"徐郎。"

"嗯?"

"你觉得窦建德这个人怎么样。"

徐世勣想了想。

"不是坏人。"

"但不是能成事的人。"

"心太软,对降将太好, 对手下太宽,这样的人守成可以,开天下不行。"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

"我会回长安的。"

徐世勣看了他一眼。

"怎么回。"

"我不知道。"

"能回去了再说。"

看守过来催了,两人各自回帐。

他掀开帐帘进去。

在帐篷里坐下来。

不知道怎么回,但他知道自己会回去。

郑婉在等他,孩子们在等他,石榴树在等他。

他得回去。

脱身那天,没有惊心动魄。

窦建德手下有一个看守帐篷的小校,姓马,二十出头,说话的时候嘴角总带着一点笑,那种年轻人的、还没被世道磨掉的、傻乎乎的笑。

马小校每天给他送饭。

送了一个多月的饭。

有一天送饭的时候,马小校多看了他一眼。

"王爷,您是长安人吧,长安啥样,俺还没去过哩。"

他想了想,双手画了个圈:"大,很大!"

"比洛口大吗。"

"比洛口大。"

"比邺城大吗。"

"比邺城大。"

马小校嗬了一声,蹲在帐口。

"我没去过长安,我阿耶说长安的城墙能把天都挡住。"

他端着饭碗,没说话。

马小校又说。

"我阿耶在种麦子之前,是个匠人,砌墙的,他说他这辈子最想砌一堵长安那样高的墙,听说长安的墙比长城的墙还高。"

他又想了想,点头:"长城的墙高,长安的墙宽,你阿耶呢。"

马小校回头:"死了,去年冬天冻死的。"

他把饭碗放下。

"……对不住。"

"没啥,哪年不死人?冻死的饿死的都有,正常。"马小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王爷先吃饭吧。"

又过了几天。

一天夜里。

帐外面没什么动静,营地里大部分人都睡了。

帐帘被掀开一条缝。

马小校探进来半个脑袋。

"王爷。"

他睁开眼。

"走吧。"

他坐起来。

"什么意思?"

"辕门那边我跟兄弟说好了,您从北边走,出了营就往西。走二十里有一条官道,沿着官道一直走。"

他看着马小校。

帐里很暗,只有帐口的月光照进来一点,马小校的半张脸是亮的,嘴角还是那个傻乎乎的笑。

"为什么?"

马小校挠了挠后脑勺。

"没为什么,我阿耶说过,好人遇了难,能拉一把就拉一把,我感觉你是好人,说了很多我都没见过的东西。"

"你不怕窦建德追查?"

"查就查吧。"

"……"他犹豫了片刻。

"王爷,快走吧,天亮就来不及了。"

他站起来。

走到帐口。

在马小校面前站住。

"你叫什么。"

"没名字,大家都叫我马小柱。"

"马小柱?"

"嗯。"

"记住了。"

他走出帐篷。

夜风吹在脸上,凉。

想了想,回头:“马小柱……”

“你若是有机会去长安,去找我,找不到就说找李神通,会有人带你去找我的。”

“王爷快走吧,我记住了。”

走出营门,营门口有两个兵在打瞌睡,一个翻了个身,没醒。

穿过营门。

走到营外面的空地上。

地上有露水,草湿了,鞋底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走。

一直走。

走到天蒙蒙亮,走了差不多二十里。

腿软了。

跪在一块田埂上。

吐了一次。

吐出来的是昨天的晚饭,粗粮,嚼碎了的。

吐完了,趴在田埂上,脸贴着泥,泥是凉的,湿的,有一股子新翻过的土腥味。

他又趴在地上了,上一次趴在地上,是鄠县山里那个岩洞外面,喝溪水,水里有泥。

这一次,他趴在河北的田埂上,吐了一地。

足足趴了一刻钟,才缓过来,从田埂上爬起来。

往西走,继续走。

回长安用了二十几天。

路上没什么可说的,走,一直走。

饿了就在路边的村子里讨一口饭,渴了就喝溪水。

有些村子给饭,有些不给。

不给就走。

有些路好走,有些不好走。

下雨就在树底下蹲一会儿。

走到关中地界的时候,春天已经快过完了。

他在路上看见了麦穗,麦穗还是青的,再过一个月就该黄了。

他离家快一年了。

去年春天走的,今年春末回来的。

进长安那天是个晴天。

城门口有守卫,守卫看了他的腰牌,放了行。

腰牌是李渊给他的,淮安王的腰牌,在窦建德营里藏在靴底下,一直没丢。

进城。

没回家,先进宫。

太极殿。

李渊在殿里。

看见他,李渊从座上站起来。

"三郎。"

他走上前。跪下。

"臣……败了。"

李渊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起来。"

他没动。

"三郎,站起来。"

他抬起头。

李渊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他从小看到大。

抓蛐蛐的那个堂兄。

给他倒酒的那个堂兄。

在太原书房里跟他坐了一夜的那个堂兄。

那双眼睛没变。

"不罚你。"

"起来,赐酒。"

内官端酒过来。

他站起来,接过酒杯。

酒是好酒,清酿,透亮。

喝了一口。

酒入喉,辣了一下。

这个味道,和聊城的浊酒不一样。

喝完,放下杯子。

"谢陛下。"

"嗯,回家歇歇吧,你记住了,败了不可怕,陇西李家人,不怕败,败了再站起来就是,陇西李家人不靠嘴皮子吃饭。"

"臣告退。"

他退出太极殿。

走到殿门口的台阶上。

腿抖了一下。

到了家门口巷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树老三的茶馆已经不见了,只剩阿玥小娘子一人在擦拭着桌子。

他看了看巷子,有些不太敢进去,随意找了个靠街的位置坐了下来,还是上次进长安那位置。

“客官点些什么?”

阿玥走了过来,看清了他的脸,连忙行了一礼:“草民见过王爷。”

他挥了挥手:“树老三呢?”

阿玥顿了顿,汗巾随意搭在肩上,端了一壶酒,放在他面前,坐在了他对面的位置。

“死了。”

“死了?”他一愣。

“参军,据说是冲锋的时候战死了,走之前他说若是回不来,这店面就给我了。”阿玥笑了笑:“许久没见王爷了。”

“出征,刚回来。”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想了想,洒在地上,摸了摸兜,没钱。

“下次出来一并结账。”

说完,酒也没喝,起身,挪动着步子朝着巷子走去。

推门。

大门关着。

这一次关着了。

上一回他回来,门是虚掩的,这一回锁上了。

拍门。

门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谁。"

"……我。"

门房把门打开,看见他,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

"王……王爷……您回来了?!"

"嗯。"

他走进去。

前厅没灯,中庭没灯,内院的灯亮着一盏。

走到内院。

郑婉在屋里,灯下,做针线。

又是这个画面。

每次回来都是这个画面。

他从鄠县回来,是这个画面。

他第一次进长安封王回来,是这个画面。

他从黎阳回来,还是这个画面。

灯下,针线,弯着腰,只是那腰,比起之前更弯了。

他站在门口。

她听见了脚步声,抬头。

看见他。

一下子站了起来,抬腿,收腿。

片刻,又坐下。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

"回来了。"

"嗯。"

灯芯爆了一粒火星。

他走进去。

走到她面前。

蹲下来。

她坐在凳子上,他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又瘦了,眼眶底下有青影,手指头上有针眼。

他伸手。

把她抱住了。

这辈子头一次。

成婚那一夜,中间隔着半尺。

每一次他回家,她说睡吧,他说嗯。

每一次她端粥,他喝,端汤,他喝,系甲带,他站着不动。

他从来没抱过她。

现在抱住了。

她的肩膀很瘦。

比他记忆中的瘦。

骨头硌着他的手臂。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灯芯又爆了一粒火星。

过了很久。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他的脖子,整个身躯微微抖了两下。

片刻后,她收回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拍法和他出征前她拍他肩膀的那一下一样。

不重。

她拍完了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

屋里只有灯芯的声音,偶尔一声。

外面有风,风吹着石榴树的枝丫,枝丫上有新叶了。

自那之后,他不出征了,堂兄叫了他几次,他都婉拒了,他就是个废物,空有李家名头的废物。

当个招猫逗狗的废物,弄个马队,当个纨绔,也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