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上)

"舅父。"

"坐。"

三个人坐下,前厅里多了一股从外头带进来的冷气。

舅舅没绕弯。

"我是来接婉儿回荥阳的。"

他没说话。

"还有几个孩子,一并都接走。"

"……"

"长安要乱了,郑家那边也在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出城。"

他看了郑婉一眼,郑婉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

"舅父,这事我和夫人还没商量。"

"是,她说了,你们还没商量。"

"……"

"三郎。"舅舅的声音没变,但重了一些。"我是婉儿的舅父,我不是要带她走。我是要救她。"

"我知道。"

"你跟不跟,你自己拿主意,但孩子和婉儿,我必须带走。"

"嗯。"

"明日卯时,城南的西门,你若有话,今夜说,天亮了就走不了了。"

舅舅起身,拿起放在门边的斗笠,戴在头上,回头看了一眼。

片刻后,摇了摇头,消失雨幕中。

门没关,一阵风吹了进来,灯焰晃了晃。

前厅里只剩他和郑婉。

下人来添灯,他摆了摆手,下人退了。

灯没添油,屋里慢慢暗下来。

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叠在墙上,分不太清哪个是哪个。

"郑婉。"

"嗯。"

"跟你舅父走吧。"

她没答。

"带孩子走。"

她还是没答。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站着,她坐着抬头。

灯光已经很暗了,看不太清她的脸。

"你呢。"

"我不能走。"

"为什么。"

"得等渊兄的消息。"

"那你跟我们一起走,在哪等都是等。"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答,她看着他,看了几息,苦笑一声。

"三郎,若是不成,会掉脑袋。"

他没答。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前厅的灯熄了两盏,光线更是昏暗。

"郎君。"

"嗯。"

"那我们,以后……"

"以后会再见的。"

"嗯……嗯。"

又过了一会儿。

"郑婉。"

"嗯?"

"对不起。"

她没说话。

前厅里很安静,外面隐约有更声,远远的。

过了很久。

"郎君。"

"嗯。"

"我嫁过来十六年了。"

"……"

"你这是头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他没说话。

"你以前从来不说。"

"……"

"我也没让你说过。"

"……"

"今天说了就好了,以后不准再说。"

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但没有眼泪,她这辈子在他面前没掉过泪,一次都没有。

"郎君。"

"嗯。"

"你保重,我等你。"

"嗯。"

她站起来。

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他一个人站在前厅。唯一的一盏灯快灭了。

灯芯上的火苗只剩指甲盖大小,摇来摇去。

他站着。

站到灯灭。

屋子黑了,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月光。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后来他回了书房。

没睡。

寅时。

天还黑着。

他起来。去外院的库房,把昨天收拾好的布袋取了。刀。弓。炒米。

回内院。

最小的孩子李孝慈住在东厢。他推门进去。

孩子睡在床上。被子蹬开了一半。陈婆在旁边的小床上睡,鼾声很轻。

他走到孩子床边。

四岁的孩子。睫毛长。脸蛋红红的。一只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伸手,把那只小手轻轻掰开。

手心里有一颗石榴籽。

记起来了。

前两天院子里的石榴最后熟了几个,郑婉打了一个下来分给孩子们。

李孝慈最小,只分到几粒。

攥在手心里不肯吃。

睡觉也攥着。

把石榴籽放回孩子手心,把小手指一根一根合拢。

孩子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没醒。

退出来。

去看李孝同,李孝同六岁,睡得死,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个头顶。

去看李孝察,李孝察八岁,侧着身子睡,嘴半张着。

最后是长子李道彦。

李道彦十岁,睡觉不老实,被子蹬到地上了。

他弯腰把被子捡起来,盖在孩子身上。

道彦动了一下。

"……耶耶。"

他僵住了。

道彦的声音含糊,半睡半醒。

"睡吧。"

"耶耶要去哪。"

"出门。"

"几时回。"

他蹲在床边。

道彦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伸手想摸一下孩子的头。

手伸到半路停了,手太冷。

把手收回来。

"……快了。"

道彦嗯了一声。

翻个身,又睡了。

他在床边蹲了一会儿。

起身,退出来,关门,门轴响了一声。

去郑婉的房间。

门是关着的。

他站在门口。

里面没声。

他抬手。

没敲。

手悬在半空,停了几息。

放下来。

转身走了。

外院。

天还没亮,空气里有雪化之后泥土的腥气。

陈婆从厨房那边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粥。

"郎君。"

"嗯。"

"喝点。"

"不喝了。"

陈婆看着他背上的布袋。

看着他腰间别的那把生锈的刀。

"郎君。"

"嗯。"

"夫人和孩子,我照看着……"

"嗯。"

"明日跟着郑大舅去荥阳。"

"知道了。"

陈婆把粥碗搁在廊柱旁边的石墩上。

"郎君。"

"嗯。"

"您这一走……"

她没说下去。

他看了她一眼。

陈婆今年六十多了。

这张脸他从出生那天就认识。

"陈婆。"

"嗯。"

"辛苦了。"

陈婆没哭。

她这辈子送过太多人了。

送过老爷。

送过老夫人。

送过祖母。

现在送他。

送人送多了,脸上就不会有什么表情了。

他走到大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天井里那棵石榴树。

天还黑着,树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五岁那年在树底下埋了一只蛐蛐。

十四岁那年在旁边埋了一只麻雀。

树底下还有前些年埋的金银。

他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

街上没人。

没坐车,背着布袋,往城西走。

一边走,一边把外面的袍子脱了。

袍子是半新的,上头有李家的纹样。

他把袍子团成一团,随手塞进路边一堵破墙的缝里。

里头露出一件旧布短打。

灰的,没纹,穿上像个卖苦力的。

走过两条街,天蒙蒙亮了。

身后有马。

他贴着墙,好奇看去。

三匹马从他身边跑过去,马上的人是衙役,只看了他一眼,就回过头,继续向前。

马跑了过去,蹄声远了。

他接着走。

走到城西门的时候,城门关着,门口有兵。

绕到城墙根,贴着墙往北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一座老土地庙。

庙不大,土坯墙,瓦塌了一半,庙后面有一处缺口,早年地龙翻身震的,一直没修。

把布袋从缺口先扔出去,布袋落在墙外面的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攀上去,墙砖粗糙。

手按上去的时候,砖角硌进掌心。

撑了一下。

手心一阵刺痛。

抬手看。

一道口子。从虎口一直划到掌心中间。

不深,出血了。

血滴下来。

滴在墙根的青苔上。

他没擦。

翻过去了。

墙外面是城外。

天亮了。

城外二十里的地方有一片乱葬岗。

走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走了四个多时辰,腿酸,脚底磨起个泡。

乱葬岗在一片荒地里,没什么草。

坟堆乱七八糟,新的旧的混在一起。

有些坟上插着白幡,有些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土包,前面的牌匾也腐化了,看不清里面埋着的人。

天上有乌鸦,三两只,在坟堆上方盘旋。

他走进乱葬岗。

找了一具尸体。

是个男的。

年纪跟他差不多。

死了几天了,脸已经发青,但还没烂。

脸上盖着一领草席。草席是破的。

蹲下。

掀开草席一角。

那个人的眼睛闭着。

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下巴上有胡茬。

把草席放下来,脱那个人的外衣。

外衣是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袄,领口那里有一块深色的渍,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忍着反胃穿上。

很臭,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他忍住了。

把自己原来的短打团起来,塞进一个坟堆的土底下,踢了一脚泥盖上。

站起来。

风吹过来。

草席被掀起一角,那个死人的半边脸露出来。

他蹲回去,把草席重新盖好,找了一块石头压在上面。

转身往南走。

走了一里地,停下来回头。

乱葬岗在后面,乌鸦还在天上。

往乱葬岗的方向作了一个揖。

不深,一个浅揖。

那个人是谁,家里有没有人。

死了几天为什么没人来收,他不知道。

转身继续走。

肚子饿了。

从布袋里摸出炒米。

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嚼。

是郑婉炒的那股焦香味。

嚼到一半,嘴里的动作慢了一下。

接着嚼,强咽下去。

又抓了一把。

吃完,喝了一口水。

水是从城里带出来的,灌在一只皮囊里,还有一点温。

在路边坐下,歇了一会儿。

太阳升到头顶了。

起身继续走。

鄠县的山在城西南。

走了三天。

第一天走得快,三十里。

路是官道,平的,好走。

路上偶尔有人,挑担子的、赶牛车的,没人看他。

他穿着死人的袄子,脸上全是土,看着像一个逃荒的。

第二天腿软了,走了二十里,路开始不平了。

离了官道,走的是田间小路。

路边有村子,炊烟从矮房子的屋顶上冒出来。

他没进村,绕着走。

第三天下雨,走了十五里。

雨不大,但路滑。

摔了两次。

第一次摔在一个泥坑里,手撑在泥里,虎口那道口子刺痛了一下。

第二次摔得重,膝盖砸在一块石头上。

膝盖骨那里传上来一股酸痛,酸到牙根。

他坐着没起来,起不来。

雨水从头发上往下流,流到脸上,流进脖子里。

用手抹了一把脸。

手脏,指甲缝里全是泥。

虎口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痂边上有一圈新长出来的嫩皮。

子时前后,雨小了,稀稀拉拉的,他找到一处岩洞。

岩洞不深,两三步就到底了,底上是湿的,石头上渗着水。

洞口窄,只能侧着身子挤进去。

靠在岩壁上,听见一个声音。

牙齿打架的声音。

咯咯咯……

咯咯咯……

听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自己的。

伸手抱住膝盖。

牙齿还在响。

咬住下唇,响声小了一些。

闭上眼。

外面的雨声,风声。

远处什么东西在叫,不知道是鸟还是兽。

坐在个不知道名字的山洞里。

穿着个死人的衣服。腰上别着把生锈的刀,怀里揣着半袋炒米。

他是陇西李氏,是李虎的孙子,是李亮的儿子,是……

是什么?

在这荒郊野岭的,是什么都不是。

就是一个在雨夜里蹲着的、四十岁的男人。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死在一个没有名字的洞里。没有人知道。

死了之后,连一领草席都不会有。

连乱葬岗上那个死人都不如。

至少那个死人有一领草席。

他没睡着。

天亮了。

雨停了。

爬出岩洞,地上有积水。

蹲下,捧了一捧水,水里有泥。

喝了,不好喝,全是泥土的腥气。

擦了一下嘴。

天微微亮,山上有雾。

三天后他找到了史万宝。

准确的说,不是他找到的。

是史万宝的人找到的他。

那三天他在山里转,渴了喝溪水。饿了吃炒米,炒米越来越少。

第三天的下午,在山里碰见两个砍柴的。

砍柴的看见他,放下柴,手摸向腰间。

他作揖。

"借问一下。"

"你谁。"

"……我是个客商。从长安出来的。"

"客商怎么进的山。"

"找人。"

"找谁。"

"……史万宝。"

两个砍柴的对视了一眼。

"不认识。"

两个人放下柴,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

他知道这两个人认识史万宝。

他没追。

转身,往砍柴的人来的方向走。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前头出现了人。

四五个汉子。手里都有家伙,一个挎刀,两个拿棍子,一个拿弓。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瘦子,穿一身灰布衣,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角拉到腮帮子。

"站住。"

他站住。

"什么人。"

"李寿。"

"哪个李。"

他犹豫了一下。

"……陇西李。"

为首那个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陇西李,什么辈分。"

"李虎是我祖父。"

"李虎有几个儿子。"

"八个。"

"第几个是你阿耶。"

"第七,李亮。"

“李亮不是老六吗?”

“老七。”

"李亮是谁?在哪当官?"

“海州,海州刺史。”

"大业七年没的?"

"九年。"

为首的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

"你记得这么清楚?"

"那是我阿耶,我怎么会记不清。"

为首的那人收了刀。

"李……寿?字什么?"

“字神通。”

“二郎?”

"三郎。"

"进去吧。"

史万宝的营地在一处山坳里。

不大,几十个人,几间茅草棚子,一圈用木头扎的矮栅栏。

史万宝从最大的那间棚子里出来,四十出头,瘦,颧骨高,眼窝深,手大。

看见他,史万宝先打量了他一遍,从头到脚。

"三郎,许久未见,若不是眉眼能看出来是你,我都不敢认了。"

"史兄,许久未见,史兄倒是没怎么变。"

"我这把年纪,变了就坏事了,等你十几天了,怎么这么慢?"

"长安严查,路不好走。"

"走吧,进屋说。"

进了棚子。

棚子里一张木桌,两个矮墩子。

桌上一只陶碗,碗里有水。

史万宝把碗推过来。

"先喝 点。"

李神通端起来喝了,水是山溪里接的,凉的,带一股子石头味。

"史兄,渊兄那边怎么说。"

"昨日有信到,让你尽快聚人。"

"聚多少。"

"越多越好。"

史万宝在桌上摊了一张舆图,不是正经舆图。

用木炭在一块布上画的,线条粗得像小孩画的。

"鄠县周边有几股队伍,零零散散,最大的是何潘仁。"

"何潘仁有多少人。"

"两千上下。"

"什么人。"

"胡人,原来是司竹园那边的山贼,打家劫舍干了几年,朝廷管不了他。"

他看着布上那些粗线,叹息一声。

"招得动吗。"

"凭你姓李,凭平阳,应该招得动。"

他没说话。

"三郎。"

"嗯?"

"你来之前,我们这些人没一个能撑起名头的,我是本地人。裴勣也是,柳崇礼也是。”

“我们可以拉队伍,可以打小仗,但要把这些人拢到一起,需要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你的名字,或者说是陇西李氏。"

他抬头看着史万宝。

"史兄。"

"嗯?"

"你信我?"

"信。"

"我从来没打过仗。"

"……"

"我连射人都没射过,只射过麻雀。"

史万宝笑了一下。

"三郎,我不信你能打,我信的是别的。"

"信什么?"

"信你姓李,是李虎的孙子,是李渊的堂弟,这年头,名字就是旗,打仗有我,你只要站在那里就行。"

他想了一会儿。

"……好。"

那一夜他在史万宝的棚子里睡。

睡不踏实,半夜醒了好几次。

每次醒来都听见外面的虫鸣。

山里的虫子跟长安的不一样。

长安的虫子叫得规矩,到了什么时辰叫什么声。

山里的虫子乱叫,不分时辰。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个梦。

梦见李道彦从马上摔下来,膝盖破了,血从裤管里渗出来。

他想去扶。

走不到跟前。

醒了。

外面天已经亮了。

史万宝在棚子外头喊。

"三郎,起来,今天去见裴勣(非裴寂)。"

他穿衣服。

走出棚子。

阳光照在他脸上,眯了一下眼。

接下来两个月,他就没怎么睡过整觉。

走遍了鄠县周围所有的山头。

先见了裴勣,裴勣是鄠县本地的小豪强,家里有田,有佃户,有二三十个能打的壮丁,本人四十多岁,胖,说话客气,见了面先行礼。

"三郎来了,我们鄠县就有主心骨了。"

他知道裴勣说的是客套话,但客套话也要接。

"裴兄客气,以后一起做事。"

然后是柳崇礼,柳崇礼年纪轻一些,三十出头,是个书生出身。

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手底下有三十来人,都是周围村子里的青壮。

柳崇礼问他:"三郎打算怎么做。"

他说:"先把人聚起来。怎么做,听渊兄的。"

柳崇礼点头。

这两个人好说。

何潘仁那一关最难。

何潘仁住在鄠县西南的一座山寨里,寨子比史万宝的大得多。四面有栅栏,栅栏上插着削尖的竹子,进门的路上有三道暗哨。

第一次去,史万宝陪着他。

何潘仁在寨子里的一间石屋里见他,石屋里摆着一张虎皮椅子。

何潘仁坐在虎皮椅子上,没起来。

何潘仁是个胡人,四十岁左右,块头大,胡子很长,编成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说话带着胡音,有些字咬得不准。

"你就是李三郎。"

"是。"

"听说你不会打仗。"

"是,不会。"

"那你来我这里干什么。"

"请兄长出山。"

"出山做什么。"

"反隋。"

何潘仁笑了,笑声很大,石屋的墙壁把笑声弹回来,嗡嗡的。

"反隋?我何潘仁在山里待得好好的,吃得饱,睡得暖,我反隋干什么。"

"为天下。"

"天下?这天下大了去了,关我屁事。"

他没接。

何潘仁把两条胡子辫子往后一甩,身子往椅背上靠。

"李三郎,我不跟你绕弯,来谈,那就得摆出谈的架势,我有人,你有什么?能拿什么来换。"

他想了一会儿。

"……官。"

"什么官。"

"我现在给不了你,但我能给你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我堂兄进长安那一日,你就是关中的将军。"

何潘仁盯着他。

"李三郎。"

"嗯?"

"你这话,你自己信吗,乱世的誓言,还不如那刮屎的厕筹。"

他没答。

何潘仁从虎皮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何潘仁比他高半个头,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得微微仰头。

何潘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这人,看着像个老实人。"

"老实人说话,我只信一半。"

"够了。"他说

何潘仁疑惑:"够什么。"

"够我用了。"他微微颔首。

何潘仁又笑了,这一次没那么大声。

"你这看着像个老实人,说出来的话可不像。"

那天晚上何潘仁请他喝酒。

胡人的酒烈,用羊皮囊装的,倒出来颜色浑。

他喝了。

第一杯下去,嗓子像被火燎了一道。

第二杯下去,胃里烧起来了。

第三杯下去,差点吐出来。

强忍着。

何潘仁自己已经喝了七八杯了,脸色一点没变,拍了拍他的肩。

"李三郎。"

"嗯?"他没坐稳,身子一晃。

"我跟你。"

"谢何兄。"

"不谢。"

"为什么。"

何潘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为什么呢?"何潘仁搓了搓他那两条胡子辫子。"我也说不上来。”

“看你那个样子,觉得行。"

“可能觉得你是个老实人,老实人骗人只骗一半,我赌的就是没骗人的那一半。”

“也有可能因为你是李家人,陇西李家,够了,之前我还想着宇文家来人,没想到李家先来了。”

他端着酒碗,抿了一口,脑子已经不清醒了。

那一夜他喝多了,在何潘仁的山寨里睡,睡到半夜,有人来给他盖被子。

他迷迷糊糊地以为是郑婉。

醒了才发现是何潘仁手下一个老兵。

老兵看他醒了,把被子拉了拉,出去了。

他躺着,看着帐顶。

帐顶是茅草编的,乱糟糟的,透着外面的月光。

不像长安家里,长安家里的帐顶,绣着鸳鸯。

鸳鸯在水里。

水面有荷叶。

荷叶下有鱼。

那个帐顶他看过一夜。

二十四岁洞房那一夜。

和郑婉之间隔着半尺。

现在和郑婉之间隔着……

隔着多远也不知道,也不知道郑婉那边现在如何,还好不好。

翻了个身。

不想了。

又过了一个月。

平阳的人到了。

来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娘子,穿着男装,腰里别一柄短刀。

是平阳手底下的家将,姓白。

小娘子骑马来的,带了五个人,押着十车粮食。

到了营地,翻身下马,利落。

"哪位是李三郎。"

他从棚子里出来。

"我是。"

小娘子单膝跪下。

"奴家白虎儿,拜见叔父。"

"起来。"

白虎儿站起来,把一封信递给他。

"平阳小姐给您的。"

他接过来,拆开。

信不长。

"三郎叔父:诸营之间已走通大半,秋日可起。望叔父保重。"

落款是秀宁。

整封信都不是平阳自己的手笔,身边人代写的。

但秀宁两个字是平阳自己添的。

他认得平阳的字,平阳的字比堂兄写得好。

"你叫什么。"

"白虎儿。"

"姓白??"

"无姓,白虎儿是小姐赐的名。"

"几岁??"

"十六。"

他看了看这个姑娘,十六岁,一个人带五个人,押十车粮食,穿过整个鄠县的山区。

"叔父。"白虎儿的声音不大,但清楚。

"小姐还让我带一句话。"

"小姐说,长安等您喝庆功酒。"

他没说话。

把脸转过去。

转过去看营地外的山坡。

山坡上有几只野羊在吃草,草是初秋的草,开始发黄了。

风吹过来。

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没擦。

过了一会儿,转回来。

"白虎儿。"

"粮食先入库,你今夜在我营里歇,明日一早回去。"

"带句话。"

他想了一会儿。

"就说……,叔父也等着长安喝庆功酒,望事成。"

"是。"

白虎儿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事了,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很直,短刀在腰间一晃一晃。

那一夜他坐在棚子外面的台阶上。

营地的人都睡了,几堆篝火没灭,远远地看,像地上开着几朵红色的花。

抬头。

长安城里的星少,灯多,楼多,墙多,什么都挡着。

这里的星密,一抬头,满天都是。

密得像有人往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看了很久。

想回棚子睡,一想着白虎儿在屋里,摇着头朝着个空置的茅草屋走去。

睡前,从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郑婉给他备的那包炒米。

这会儿袋子已经空了。

把空袋子捏在手里,放在鼻尖嗅了嗅,布袋上还有一点炒米的焦香味。

捏了一会儿。

塞回布袋。

睡了。

七月。

攻鄠县城。

那是他这辈子头一次上战场。

其实也算不上他的仗。

何潘仁的两千人是主攻,史万宝的一百人接应,裴勣、柳崇礼各带人守在两翼。

他在中军,骑在一匹马上。

何潘仁临出发前对他说:"李三郎,你在中军,别动,若是败了,你带着人能跑。"

"为什么不让我上前?"他问。

何潘仁眯着眼。

"你是咱们队伍里唯一的李家人,不能死。”

“你死了,这面旗就没了,人就散了。"

他没再问。

战开始了。

他在马背上。

前面什么都看不清,烟,尘,叫喊声,很多人在喊,但又分不清谁在喊什么。

中军有一个老兵在他身边。

这个老兵是史万宝拨给他的,叫王甲,五十多岁了。

年轻时跟着李虎打过仗,脸上一道疤,从左腮到嘴角,右手少了半截小指。

王甲骑马骑在他旁边。

"郎君。"

"别看。"

"看了心里乱。"

他没听。

睁着眼看着。

看见一个人从城墙上掉下来,掉在城墙根底下,像个口袋,落地就不动了。

看见一面旗帜倒了,又被人扶起来,扶起来的人的手上有血,没一会,旗又倒了。

整整看了两个多时辰,眼睛酸了。

王甲又说:"郎君,真别看。"

他这次听了。

把脸转开。

转向旁边的山,山上有树,树叶还是绿的。

这次,不到一个时辰,前面的声音变了。

不是叫喊了,是欢呼。

"破了!"

"破城了!"

回头,城门已经开了,何潘仁的人往里面冲,王甲松了口气。

"郎君,赢了。"

"进城吗?"

他催马,看着身边人兴奋的目光,点了点头,往城门走。

进城之后,城里的街上很乱,还没死的在地上爬,一群野狗在抢食。

他咬了咬牙,闭上眼,马儿被人拥蹙着往县衙走。

县衙的大门是开的,门上的铜钉掉了两颗。

县令死在正堂的台阶上,身子朝下趴着,脖子上一道横口子,后背还有一柄刀。

正堂里没人。

他停了一会儿,走进去,走到正堂的大椅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绕到后面。

后面道门,推开门,有个小院。

院子不大,一口井,一棵枣树。

枣树上还挂着几颗没熟的青枣。

王甲跟了进来。

"郎君。"

他回头,停了一下,听到外面还有嘶喊声,犹豫片刻,小声道:"让大家先别杀人了。"

王甲一愣,摇头。

"郎君,已经杀红了眼,收不住。"

他抬头看着树上的青枣,看了一会,有只还没南飞的雏鸟,也许是刚孵化,也许是被落下了,叽叽喳喳叫着。

“我一个人待一会。”

王甲犹豫一下,出去了。

他一个人坐在枣树下。

后院的墙角放着一坛酒,是县令藏在地窖里的。被搜出来,扔在那里,没人管。

起身,把坛子搬过来,揭开泥封,随手从地上捡起个破瓷碗。

酒不算好,粗酿,但烈。

一碗下去,咳了几声。

第二碗。

第三碗。

一直到半摊子都空了的时候,王甲回来了。

"郎君,大家都收手了,要不要叫人来陪您喝?"

"不用。"他摇了摇头,脸上已经红的不像话。

王甲犹豫了一下。

"郎君,您破了一座城了,该给唐国公那边去信了。"

他没答。

王甲退出去了。

他一个人把那坛酒喝完,喝完靠在枣树下吐了。

天黑了,他还坐在枣树下,县衙里点了灯,灯光从正堂的门里透出来,照在院子的地砖上。

他想起鄠县山里的第一夜,岩洞里,牙齿打架。

觉得自己大概要不明不白死了。

现在他坐在一个县衙的后院里,喝了一坛酒。

也就过去四个月。

四个月。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茧了,握缰绳磨出来的,虎口那道翻墙留的伤,变成了一道淡淡的疤。

破鄠县后第三天。

第一次杀人。

是个隋朝的小官,鄠县的县丞,城破时逃了出去,被人追了回来,绑在县衙的院子里。

何潘仁对他说:"三郎。这个人你来杀。"

他看了何潘仁一眼:"为什么是我。"

"你得杀一个。"何潘仁砖头看着围观的将士,道:"杀了,以后大家才服你。"

何潘仁没说下去,不用说下去。

院子里站着史万宝、裴勣、柳崇礼、王甲、白虎儿,还有何潘仁的几十个手下,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个县丞跪在地上,四十多岁,胖,穿着官服,官服已经破了,上面有泥有血。

县丞抬头看他。

"大人……大人饶命。"

他没说话。

"大人,小人上有老,下有小……"

他抽出刀。

刀是史万宝给他的那把横刀,不是他自己带来的那把生锈的。

史万宝说那把太烂了,换了一把稍微好一些的,但也不算什么好刀,听说并州那边的刀好,他还没去过并州。

何潘仁顺势帮他把刀鞘抽了,长刀出鞘,他手有点抖。

县丞喊出来了。

"大人!大人!小人愿降!小人愿做大人的牛马!"

他往前走了一步,转头看向何潘仁:“一定要杀?”

何潘仁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叹息一声,举刀。

县丞闭上眼,身子在抖。

他停了一下。

刀举在半空。

院子里很安静。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刀落。

不够深。

县丞倒下去,叫声变了调。

第二刀。

第三刀。

到第五刀的时候。

院子里没了动静。

靴子上一片温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子,手一软,刀落在了地上,叮的一声。

何潘仁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

"三郎。"

"行了。"

他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腿忽然软了。

伸手扶住院子里的一根廊柱。

站住。

王甲跟过来。

"郎君。"

"要不要扶您回屋。"

他摇了摇头。

"不用。"

"自己能走。"

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身,放开柱子,走回屋。

那一夜他睡不着。

子时,出了门。

夜里凉。

营地外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个老兵在练拳,也睡不着的。

他没过去。

抬头。

天上的星很亮。

和鄠县山里那一夜的星一样。

和长安那一夜平康坊外面的星一样。

和他二十六岁长子出生那一夜的星一样。

都一样。

或者说,星都一样,看的人不一样了。

在空地上站着,站到天亮。

八月,太原的消息到了,李渊已经攻下霍邑,正在向南。

九月,李渊围攻河东。

十一月,李渊渡黄河。

何潘仁,史万宝,裴勣,柳崇礼和他,加在一起,一万三千人。

从鄠县出发,北上接应。

行军路上他骑马。

王甲在他身边。

王甲教他行军的规矩。

教他怎么坐马,腰别挺太直,太直了颠几个时辰就废了。

行军骑马和在城里骑马不一样,行军骑马讲的是个怎么舒服怎么来,城里骑马要好看,要威风。

教他怎么吃干粮,一次别吃太多,吃多了犯困。

教他怎么辨别马的状况,马耳朵往后贴的时候别靠近,那是要踢人。

教他怎么看士兵的脸色。

"郎君,士兵的脸要是青的,是冷。"

"要是白的,是怕。"

"要是红的,是要哭,这时候可能旁人一句话,就憋不住了。"

他疑惑:"红的为什么要哭。"

"人哭之前,脸先红。"王甲笑了笑。

他记下了。

行军第三天,他们和平阳的军队会师,那时平阳已经聚了七万人,号称娘子军。

平阳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白色的甲,脸晒黑了,比他上次在长安见的时候瘦了一圈。

他下马。

平阳走过来。

"三叔,许久未见,平阳都快记不住您长什么样了。"

"许久未见,秀宁。"他上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他不习惯叫她平阳,上次见面的时候,她还没字。

"三叔走的这条路,不容易。"平阳笑了笑,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你走的更不容易。"他回了一礼。

平阳笑了一下,笑得很疲,嘴角的纹路在阳光底下很深:"三叔,我们都不容易。"

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一拍有点重,他没退。

"三叔。"

"我阿耶在等我们。"

"走吧。"

"走。"

他重新上马。

军队继续北上。

风很大。

风里有沙,沙落在他眼里,眼睛酸了,但没流泪。

这辈子他没流过泪,一次都没有。

十四岁那年射死麻雀,醒来枕头湿了一块,他不确定那算不算。

转眼,大唐立了。

武德元年,十一月。

李渊进长安的那天,他在城外十里等着。

天冷,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甲,甲是何潘仁的人匀出来的,大了一号,肩甲往下坠,压得锁骨疼。

王甲在他身边,手搭在刀柄上,朝着北面的官道一直看。

远处有尘。

先是薄薄一线,贴着地皮,慢慢涨起来。

然后是旗。

旗很多,各种颜色的旗,前面的旗小,后面的旗大。

最大的那一面他看不清上头的字,但他知道写的什么。

"来了。"王甲说。

他没答。

骑兵先到,前锋是柴绍的人,柴绍骑在一匹黑马上,远远看见他,在马上举了一下手,挥了挥。

他也举了一下。

然后是步卒,一队一队的,走得整齐,脚步声闷沉沉地压在土路上。

他在路边站着,队伍从他身前过,看着那些士兵的脸。有些脸他认识,鄠县那一战跟过来的。

有些脸不认识,从太原跟着过来的。

所有的脸上都有灰,有汗,有一种赶了几千里路之后才会有的木然。

中军到了。

他看见了李渊。

李渊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穿了一件暗红的袍子,腰上束着金带。

李渊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二十来步,中间是官道上扬起来的尘土。

李渊翻身下马。

他也下马。

李渊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站住。

上次见面是在长安。

那个夜里,两人在书房里坐了一宿。那时候李渊头发还是黑的。

现在,鬓角白了一片。

李渊看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伸手,一把把他搂住了。

他没动。

两条手臂垂在身侧,甲片硌着。

李渊的手拍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三郎,辛苦了。"

李渊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下看了他一遍。

"瘦了,看着壮实了不少。"

"这脸怎么晒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