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沉落在山尖,冷风吹动谷中长草沙沙起伏。
柯坦驻马立在乱石之间,目光扫过遍地残破的旧垣,转头看向身侧引路而来的百夫。他压着心底翻涌的不快,出声发问。
“这便是你们口中的驻地?用来和拔达岭互为犄角的阵地?”
百夫面色平静,躬身回话,看不出半分心虚。
“王子,正是此处。此地本就是早年预留的屯兵谷地,原本的营垒久经岁月,早已损毁成这般模样。地方没有选错,正是预先定下的驻点。”
柯坦听完,眉头再蹙。他原还抱着一丝微弱期许,此刻尽数落空,紧接着追问最紧要一事。
“先前说好预先窖藏的粮秣,又在何处?”
百夫抬手指向周遭连绵山体,语气从容。
“殿下不必心急。粮食就近藏在附近隐秘山洞之中,位置偏僻,不可夜间贸然去往。今日全军随身带有骑兵出行备下的干粮,暂且可以充饥,先将就一夜。待到明日天亮,我亲自带人进山,再将洞窟内存放的粮秣运回谷中。”
话已至此,柯坦清楚再多诘问也是无用。人已经带到这片荒山,大军远涉五十里,再想折返绝无可能。他暗自深呼吸,把满心寒意强行按下。
传令的号角随即在山谷吹响。三万牧民骑士各自下马,卸下马鞍后侧捆绑的毡帐木料。这些人本就熟悉草原游牧扎营的本事,虽仓促落脚,依旧依着军规行事。士卒两两结伴,清理乱石、平整地面,动手搭建毡帐。
柯坦不曾松懈半分,当即吩咐麾下千夫、百夫依军制布设防务。数队斥候立刻向外散开,于山谷各处出口、高地设立哨点哨卡,轮班值守警戒。脚下虽是一片无险可依的荒芜死地,该有的巡防戒备,一样都不能省。
暮色持续往山谷里沉落,各处毡帐一点点在荒谷间铺开。
数万士卒来回奔走,搬木料、牵马匹、整理鞍具,人声与马嘶此起彼伏,偌大的荒谷转眼便生出热闹气象。可这番景象落在柯坦眼中,半点振奋也唤不起来。他早已褪去先前在拔达岭大帐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一身意气尽数消散。
他独自一人缓步登上一旁低矮荒坡,立在乱石之上,静静俯瞰整片营地。底下人忙忙碌碌,一支三万人的队伍铺开,规模着实可观。只是柯坦心里清楚,这支兵马如今落脚的地方四面敞开,无高墙坚垒庇护,再庞大的人数,被困在此地也只是悬在刀尖。
几名亲卫远远跟在身后,不敢上前打搅。待到下方主帅的大帐搭建完毕,亲卫才小心攀上土坡,来到柯坦身侧低声禀报。
“王子,主营毡帐已经搭好。帐内清水备好,可供王子洗漱歇息。”
柯坦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淡淡应了一声,抬脚顺着坡地往下,走向刚刚立起的那座主帅大帐。
帐中烛火摇曳,光影忽明忽暗,隔绝了谷外所有嘈杂人声。
柯坦遣退所有外围护卫,只将几名一路追随自己的心腹唤入帐中。积压心底的疲惫与愧意再也压不住,他长长一叹,语气低沉。
“当初我苦心谋划,本想着带上诸位,借这场战事搏一场前程、挣一场富贵。如今一步失算,全盘被动,反倒将你们一并拖入绝境,是我连累了所有人。”
几名心腹闻言连忙开口宽慰,眼底尚且留着几分侥幸。
“王子不必如此悲观。我们眼下手握三万精锐骑队,底蕴尚在,未必就是死局。来日若是主峰燃起黑烟,我们大可不必拼命死战,总能寻得回旋余地。”
柯坦轻轻摇头,神色愈发凝重,一语道破所有困局。
“你们把局势想得太浅。
那名引路百夫,全权掌控所有藏粮洞窟,粮秣只会分批逐月支取,绝不会一次性交付我们手中。三万将士人吃马嚼,每日粮草消耗极大,全然被旁人拿捏命脉。
我们想走,根本走不远。
没有足量存粮兜底,大军一旦脱离这片谷地,不出三日便会断粮溃散。到最后,愿意追随我们出走的,又有多少人,身处荒山野岭、四面皆敌,我们又能逃去何处?”
话音落下,帐内瞬间死寂。
几名心腹仅存的侥幸彻底破灭,纷纷低头沉默不语。这一刻,他们才彻底看清,这片看似寻常的荒谷驻地,从一开始就是为他们量身设下的囚笼,逃无可逃,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