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缨的遭遇不是个例。孟先生他们那一片鬼魂,沉默的样子就是证明。还有那些订单里的客户,因为“八字不合”“门不当户不对”被拆散,被迫接受安排,眼神里全是痛苦和怨恨。
崔判官说,这些规矩是为了“安抚厉鬼”“引导归途”“保持稳定”。
可牛嘉看到的是,这些规矩正在制造更多的厉鬼,积累更多的怨气。红缨要是没那么大的怨,怎么会变成红衣女鬼?孟先生他们要是心里没恨,怎么会一直不肯投胎?
所谓的“稳定”,其实是假装没事。就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已经烂透了。这种“稳定”不让新东西进来,也不让旧的东西更新,最后只会越来越臭。
“古律不可违”?
如果这条律法每执行一次,就多造一个冤魂,多添一份怨气,那遵守它,真的是在维护秩序吗?还是在帮着害人?
“维护稳定”?
如果这种“稳定”是以无数灵魂永远痛苦为代价,如果怨气越积越多,早晚有一天会炸,如果地府还要花大力气去压、去管,那这种“稳定”还有什么意义?它保护的,到底是大家的好日子,还是少数人的权力和面子?
突然,牛嘉脑子里亮了一下。
有了!
崔判官的逻辑看似很强,其实有个漏洞——他默认“古律”一定是对的,“现在的稳定”一定是好的。他所有的理由,都是基于这个前提。
但如果这个前提本身就是错的呢?
如果直接问:一部让人不断受苦的法律,它到底在维护什么?
这个想法像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的脑子。他差点喘不过气来,心跳更快,手脚发抖,又有种说不出的激动。他知道,他找到了突破口。但这也很危险。质疑法律本身,等于质疑地府几千年的根基。比帮红缨说话严重多了。
这相当于指着崔判官,甚至指着七位阎君说:你们守的东西,是不是早就错了?
喉咙干,冷汗又冒出来,湿透后背。他能感觉到红缨担心地看着他,也能感觉到崔判官的目光盯着他,更知道玉台上那七道神念也在看着他。
说,还是不说?
继续按崔判官的套路走,肯定输。跳出这个框,可能死得更快,但也可能有一线生机。
拼了!
牛嘉猛地睁眼。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虽然累,虽然紧张,但里面有一团火,烧得很稳。他轻轻挣开红缨的手。红缨本能想拉住他,可看到他的眼睛,她顿了一下,松开了。
牛嘉往前走了一步。
脚步不快,但很稳。鞋底踩在石头地上,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明显。
崔判官抬起头,目光从帽檐下射过来,冷冷地看着他。
牛嘉没看他,而是转向玉台,深深吸气,然后弯腰行礼。动作不太流畅,但够认真。
礼毕,他站直,终于看向崔判官。
所有人屏住呼吸。不管是谁,不管站在哪边,这一刻全都盯着牛嘉。
牛嘉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听得清:
“崔大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您懂很多,讲的道理也很清楚。晚辈……佩服。”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楚。“佩服”两个字出口时,他还微微低头,表示尊重。这一下,不少人愣住了。连崔判官的眉毛都动了一下。
难道他认输了?想求饶?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牛嘉语气一变,声音提高:
“但我有一个问题,想了好久,不说不行。今天既然能说话,我想问问您——”
他又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眼睛直直盯着崔判官:
“如果一条法律,它存在一天,就多害一个人,让更多人绝望,让更多人变成厉鬼,让阴阳两界多出本来可以避免的痛苦和混乱……”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像砸出来的。
“那么,请问崔大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旁听席。那些原本低头的鬼魂,一个个抬起头,眼里重新有了光。他又看向世家那边,那些刚才还在笑的老头,脸色变了。
最后,他的目光回到崔判官脸上。崔判官的脸不再平静,眉头皱了起来。
牛嘉看着他,一字一句,冷冷地说出最后半句:
“您说的‘稳定’……”
“还是……”
“其实是一种——”
“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