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说一句,旁听席上的共鸣声便高涨一分。
“他们中有含冤而死的少女,有战死沙场的英魂,有勤恳一生却不得善终的凡人!他们所求为何?不过是一点尊严!一点选择的权利!一点……被当做一个完整的、有思想的‘魂’来看待的尊重!”
孟先生越说越激动,灰白的长须微微颤抖:“牛先生问得好!何为特权?何为枷锁?某些世家,依仗古律,依仗与阴司部分官员的勾连,便可肆意安排他魂之命运,美其名曰‘安抚’、‘联姻’、‘稳定’,实则为己谋利,为家族续势!此非特权为何?!”
“而那些被安排的魂魄,无论生前意愿,无论死后执念,皆被强行绑定,不得解脱,不得自主!此非枷锁为何?!”
“古律不改,陋习不除,阴间何谈公正?!轮回何谈有序?!”
最后一句,孟先生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悲怆而决绝的力量。
他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位穿着民国长衫、戴着瓜皮小帽的干瘦老者——文先生,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文先生似乎更胆小些,说话时声音发颤,却同样坚持着说完:“孟……孟兄所言极是……老朽……老朽附议。老朽生前教书,死后……死后亦想寻一知心魂侣,而非……而非被家族随意配与一不识之魂……此等‘婚配’,与牲畜何异?请……请阎君明察!”
两位老鬼的接连发声,如同在已经沸腾的油锅里又泼进了一瓢冷水。
“说得好!”
“孟先生说得对!”
“我们也要公道!”
“废除冥婚!”
“给我们选择!”
旁听席后排,一些情绪激动的鬼魂忍不住喊出了声。虽然立刻被前排维持秩序的鬼差用冰冷的目光压制下去,但那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已经清晰地表明了某种“民意”的倾向。
不仅仅是底层鬼魂。
牛嘉敏锐地注意到,旁听席左侧,那些穿着各色官袍、代表着阴司各司、各殿的中下层官吏区域,也出现了明显的骚动。几位穿着判官服色但品级不高的阴官,彼此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着什么。他们的脸上,少了之前的漠然或审视,多了几分思索,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一位看起来颇为年轻的判官,忍不住对身旁的同僚低声道:“张兄,那活人所言……虽则直白粗陋,但细想之下,似乎……不无道理。我前日审理一桩冥婚纠纷,那女鬼哭诉之状,着实令人心酸……”
“噤声!”年长些的同僚立刻低声呵斥,但眼神却也闪烁不定,“殿前慎言!不过……唉,有些旧例,确实……积弊已深。”
这些低语声很轻微,却像细密的针,刺穿着大殿内那层名为“规矩”和“传统”的厚重帷幕。
世家代表区域,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那位明代官袍老者终于忍不住,猛地站起身,须发皆张,指向孟先生和文先生,厉声道:“放肆!尔等区区游魂野鬼,安敢在阎罗殿上妄议古律,煽动是非?!阴司运转千年,自有法度!岂容尔等置喙?!”
他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试图压过现场的骚动。
另一位清代补服阴魂也阴恻恻地开口:“孟怀古,文守拙,你二人聚拢游魂,成立什么‘互助会’,本就于法不合!今日还敢在此大放厥词,污蔑世家,质疑古律,其心可诛!阎君,此等狂悖之徒,当立刻逐出殿去,严加惩处!”
“对!严惩!”
“逐出去!”
几位世家代表纷纷附和,怒视着孟、文二人以及后方骚动的鬼魂群。
眼看双方就要在殿前爆发更激烈的冲突——
“嗯?”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在每个魂魄深处的鼻音,从玉台中央传来。
仅仅是一个音节。
但就在这个音节响起的瞬间,整个阎罗第一殿内,所有的声音——哭泣声、议论声、呵斥声、附和声——全部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