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嘉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殿内阴冷的气息仿佛凝固了。旁听席上压抑的低泣与骚动,像潮水般拍打着肃穆的殿壁,又渐渐被一股更庞大的、源自玉台方向的沉默所吸收、平息。他能感觉到,那七道笼罩在神光中的巍峨身影,目光似乎从未如此集中地落在他和红缨身上。每一道目光都仿佛有千钧之重,穿透他的血肉,审视着他的魂魄,权衡着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每一分情感。红缨冰凉的手再次悄悄握住了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漫长。就在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即将达到顶点时,玉台中央,秦广王所在的那片最为凝实厚重的神光,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那波动极其细微,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紧接着,旁听席上,那被强行压抑的低泣声,如同决堤的洪水,骤然爆发开来。
“呜……呜呜……”
一个穿着破旧民国长衫的老鬼,用枯瘦的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魂体上缠绕着几缕黯淡的红色丝线,那是未完成的冥婚契约留下的痕迹,此刻正随着他的哭泣而微微发光。
“牛先生……牛先生说得对……”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年纪的女鬼,穿着染血的碎花布裙,泪眼婆娑地望向大殿中央,“我……我也是……被家里卖去配了冥婚……我不愿意……我跳了井……”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锥子,刺破了殿内那层名为“肃穆”的表皮。
“还有我!”另一个中年男鬼猛地站起来,他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蓝色工装,魂体上隐约可见机械碾压的痕迹,“我死了三十年!就因为我没娶妻,我爹娘在下面给我找了个早夭的女娃配婚!我不认!我不认啊!凭什么我死了还要被安排?!”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积压了三十年的愤懑。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鬼魂站了起来,或者虽然没有站起,却用颤抖的声音,用压抑的哭泣,用紧握的拳头,表达着他们的共鸣。他们大多衣着普通,魂体黯淡,有的身上还残留着生前的伤痕或死后的执念印记。他们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域,却在此刻,因为牛嘉那番关于“选择”与“枷锁”的朴素话语,产生了强烈的共振。
低泣声、控诉声、压抑的议论声,如同无数细小的溪流,汇聚成一片越来越响的声浪。这声浪冲击着阎罗殿高耸的穹顶,冲击着两侧肃立的鬼差手中冰冷的兵器,也冲击着玉台之上那七道沉默的神光。
杜伯渊身后的几位世家代表,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那位穿着明代官袍的老者,胡须都在微微颤抖,几次想要开口呵斥,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另一位穿着清代补服的阴魂,则死死盯着那些“不知尊卑”的底层鬼魂,眼神阴鸷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杜伯渊本人,依旧保持着沉凝的姿态。但他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已经停止了捻动,而是紧紧攥成了拳。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一种名为“情绪”的、危险的气息。这气息不同于阴气的冰冷,也不同于香火的肃穆,它炽热、混乱、充满生命力,也充满破坏力。他抬眼,目光越过骚动的旁听席,望向玉台。
他在等待阎君的反应。
等待秩序维护者,对这种“失序”的回应。
就在这时——
“肃静!”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喝声,猛地从旁听席前排响起。
不是来自玉台,也不是来自世家区域。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只见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戴着老式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魂体凝实,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正是“往生互助会”的代表,孟先生。
孟先生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尽管鬼魂并不需要呼吸——然后转向玉台方向,深深一揖。
“阎君在上,诸位大人明鉴!”孟先生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颤,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老朽孟怀古,忝为‘往生互助会’海州分会理事。今日闻牛先生一席肺腑之言,老朽……老朽感同身受,五内俱焚!”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旁听席上那些哭泣、愤懑的鬼魂,最后落回玉台。
“牛先生所言,句句属实,字字泣血!”孟先生的声音陡然提高,“他所言非止一人一鬼之私情,实乃道出了我阴间无数受旧俗陈规所害之魂魄的共同心声!老朽所创‘往生互助会’,立会不过五十载,登记在册之会员,已有三百七十九位!这三百七十九位同袍,皆因不愿接受强制冥婚、不愿接受不公投胎安排、不愿屈从于某些世家大族之‘规矩’,而徘徊于轮回之外,挣扎于阴阳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