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殿前陈词

但现在,有人将这些“个例”串联起来,用最朴素的语言,赋予了它们共同的灵魂——对自由和尊严的渴望。

杜伯渊的脸色依旧沉凝,但他身后那些世家代表中,已经有人坐立不安,眼神游移。

牛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胸腔里翻腾的情绪。他转向红缨,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发紧。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红缨冰凉的手。

红缨的手微微一颤,随即反手握紧,十指相扣。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给了牛嘉莫大的力量。

他重新转向玉台,面向那七道巍峨的身影,尤其是居中那道最为凝实的神光。

然后,他松开了红缨的手,向前一步,对着玉台,深深一躬。

腰弯得很低,姿态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诸位阎君。”牛嘉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激动而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牛嘉,人微言轻,见识浅薄。我不懂高深的道理,也不通玄妙的法术。我只知道,我看到的,我经历的,我感受到的。”

他直起身,目光如炬。

“古律或许曾维护了秩序,在某个时代,它或许有其道理。但时移世易,百年千年过去,当律法本身不再适应魂魄真正的需求,当它成为禁锢善良魂魄、滋养不公和特权的温床时——”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它维护的,还是秩序吗?”

“还是……只是某些人的特权?”

“请阎君明鉴!”

他再次躬身,声音恳切而沉重。

“请给红缨,一个选择自己命运的机会!”

“也给无数像她一样,被陈规旧俗所困、所求不过一丝自由与尊重的魂魄——”

“一个希望!”

话音落下。

牛嘉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红缨站在他身侧,同样深深行礼,血色的嫁衣裙摆逶迤在地。

大殿内,一片死寂。

但这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呜……”一声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发出的低泣,从旁听席的某个角落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低泣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迅速扩散开来。许多鬼魂,尤其是那些看起来衣着普通、魂体黯淡的“民意代表”和普通鬼魂,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他们有的掩面而泣,有的低声啜泣,有的则紧紧攥着拳头,身体微微发抖。

不仅仅是哭泣。

“说得好……”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着响起。

“牛先生……说得对……”另一个年轻些的女鬼声音,带着哭腔附和。

“我们……我们也只是想……”一个中年男鬼的声音,哽咽着,说不下去。

低语声,附和声,哭泣声,逐渐汇聚成一片压抑而汹涌的声浪。这声浪并不大,却充满了真实的情感力量,在这庄严肃穆的阎罗殿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震撼。

杜伯渊身后的世家代表们脸色彻底变了。他们惊怒交加地看向旁听席,看向那些“不懂规矩”、“不知天高地厚”的底层鬼魂。有人想要出声呵斥,但目光触及玉台之上那依旧沉默、却神光幽深难测的七道身影时,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杜伯渊本人,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几不可察地捻动着。牛嘉的这番“陈词”,没有引经据典,没有高谈阔论,却恰恰击中了最要害的地方——情感,以及由无数个体情感汇聚而成的、真实的“民意”。

这比任何精妙的辩词,都更有力量。

玉台之上,七道神光依旧笼罩着那七位阎君的身影。神光流转,明灭不定,仿佛内部正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思辨与权衡。秦广王居中而坐的神光,最为凝实厚重,此刻却如同深不见底的渊潭,将所有情绪波动都收敛于内,只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沉静威压。

时间,再次在复杂的寂静与低泣声中,缓慢流逝。

牛嘉直起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后背的冷汗被殿内阴冷的气息一激,带来一阵寒颤。但他站得很稳。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细微的刺痛感来保持清醒。

他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用他最真实的经历,最朴素的情感,发出了他的质问与恳求。

现在,裁决的天平,握在那七位至高无上的存在手中。

他只能等待。

等待那最终,决定红缨命运,也或许会决定阴司未来某种走向的——

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