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旁听席某个角落,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又赶紧憋住。
连玉台之上,某道神光似乎都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我当时人都傻了。”牛嘉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后怕,“一个女鬼,说要嫁给我?后面还有追兵?但我能怎么办?我只能踩油门,跑啊!”
他开始讲述那场鸡飞狗跳的午夜逃亡。讲他如何凭借多年老司机的经验,在荒郊野岭玩命漂移,把一辆普通的代驾车开出了赛车的架势。讲红缨如何用她那看似纤细的手臂,一巴掌拍飞了试图扒车的鬼兵。讲他们如何慌不择路,最后躲进了一个废弃的城隍庙,听着外面鬼兵搜寻的动静,大气不敢喘。
他的描述很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充满了细节。他能闻到当时车里红缨身上那股混合了陈旧檀香和淡淡血腥的奇异气息,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的声音,能感觉到握住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水。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红缨,死了快一百年了。生前被家族强行许了冥婚,她不愿意,逃了,这一逃,就是百年。”牛嘉的声音低沉下来,“她赖上了我,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能无视阴阳界限、开车载她的活人。她说要嫁给我,一开始,我觉得是天方夜谭,是麻烦,是想赶紧甩掉的烫手山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看向红缨,眼神变得柔和。
“可后来,我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她怕黑。”牛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真的怕。晚上在我那出租屋里,必须开着灯。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发现她缩在墙角,魂体都在微微发抖。可她白天,却总是挡在我前面,面对那些来找麻烦的鬼兵、阴差,凶得不得了。”
红缨的睫毛颤了颤,血眸中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凝聚。
“她贪吃。”牛嘉的嘴角又弯了弯,“人间的零食,薯片、辣条、巧克力……她尝过一次就爱上了。我跑代驾赚的那点钱,大半都进了她的嘴。可有一次,我接了个长途单,回来晚了,又累又饿,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唯一一包她最爱吃的薯片,原封不动地放着。她说,‘给你留的。’”
大殿里,那细微的嗤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专注的寂静。
“我们一起接单。”牛嘉继续道,开始讲述那些“阴间代驾”的日常,“送迷路的老鬼回家,他儿子不孝,死后连个牌位都没有,老鬼在人间飘荡了几十年,就想回去看看孙子一眼,可因为‘无主’,连托梦都做不到。我们帮他带了话,他孙子后来给他立了衣冠冢,烧了纸钱。老鬼走的时候,一直在哭,不是伤心,是……了却心愿的那种哭。”
“还有一个小姑娘,也是冥婚的受害者。生前有个两情相悦的书生,约好了私奔,却被家里抓回来,配给了死去的表哥。她死后成了鬼,心心念念想见书生一面,可冥婚契在身,她连离开夫家坟地范围都做不到。我们想办法,偷偷带她去了书生转世后的城市,远远看了一眼。她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说,‘他这辈子过得挺好,我就放心了。’”
牛嘉的声音开始有些发紧。
“这样的魂魄,我见过不止一个两个。他们有的怨气冲天,有的麻木不仁,有的……就像红缨,像那个老鬼,像那个小姑娘,他们其实要的很简单。”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旁听席,扫过那些沉默的官吏鬼差,扫过那些世家代表,最后,再次坚定地投向玉台。
“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一点点自由!一点点被当成人——当成一个独立的‘魂’来尊重的权利!”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哽咽。
“他们生前或许有遗憾,死后或许有执念,但他们不该成为某些规矩、某些‘传统’、某些人维护‘体面’和‘利益’的牺牲品!不该被一纸冰冷的‘冥婚契’锁住百年千年,连选择自己魂魄归处的资格都没有!”
大殿内,落针可闻。
只有牛嘉微微喘息的声音,和他话语中那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感,在空气中回荡。
红缨早已泪流满面。两行晶莹的、带着淡淡血色的泪痕,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她血红的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更深沉的暗红。她看着牛嘉,血眸中除了汹涌的情感,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她从未听牛嘉如此系统地、如此动情地讲述过他们的故事,讲述过他所见的一切。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
旁听席上,许多鬼魂低下了头。一些女鬼悄悄抬手拭泪。那些中下层的官吏鬼差中,不少人眼神闪烁,嘴唇紧抿,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牛嘉讲述的那些“案例”,那些“个例”,或许在他们漫长的阴司生涯中,也曾零星见过,听过,甚至……亲手处理过。只是以往,他们都将其归为“规矩如此”、“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