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静。”
秦广王的声音如同惊雷滚过殿宇,带着亘古的威严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两个字落下,整个阎罗第一殿内所有无形的骚动、所有压抑的议论、所有因牛嘉那句“特权与枷锁”之问而激荡的情绪波澜,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镇压。
死寂重新降临。
但这死寂与之前不同。之前的死寂是等待,是紧绷,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此刻的死寂,却像是一块被投入滚烫铁水中的寒冰,表面凝固,内里却蕴含着即将爆发的巨大能量。旁听席上,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大殿中央,盯着那个站在七殿阎君神光之下的活人。那些目光里有惊愕,有审视,有愤怒,也有……一丝被点燃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杜伯渊身后的几位世家代表,脸色已经从涨红转为铁青。他们死死盯着牛嘉,仿佛要用目光将这个胆大包天的活人生吞活剥。但杜伯渊本人,那位阴山杜氏的守律长老,却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抹震动已被一种更深沉的凝重取代。他没有再试图反驳,也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微微抬头,望向玉台之上那沸腾翻滚的神光中心。
他在等待。
等待阎君对那个问题的回应。
牛嘉站在原地,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大殿内无处不在的阴冷气息,此刻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渗入他的骨髓。他刚才那番话,几乎是凭着胸中一股激荡之气脱口而出,此刻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什么——他直接质疑了维持阴司运转千年的核心理念,质疑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所维护的根本。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细微的震颤。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沉重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种陈旧的、混合了香火与某种难以名状威严气息的味道。他强迫自己站直,目光没有躲闪,迎向那玉台之上最炽烈、最凝实的神光——秦广王所在的位置。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地流淌。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玉台之上,那沸腾的神光中心,秦广王巍峨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那仿佛从岁月深处传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少了之前的雷霆威压,却多了一种沉凝的、仿佛能穿透魂魄本质的质感。
“牛嘉。”
两个字,清晰地传入牛嘉耳中,也传入殿内每一个存在的感知里。
“汝方才之言,谓‘特权’与‘枷锁’。”秦广王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汝以活人之身,涉足阴司,见闻不过数月,所历不过数案。何以敢断言,吾等所维之‘秩序’,乃‘特权’之护符,万千魂魄之‘枷锁’?”
问题抛回来了。
没有直接肯定,也没有直接否定。而是要求牛嘉,用他“短暂”的见闻和“浅薄”的经历,去证明他那石破天惊的论断。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向牛嘉。
旁听席上,许多目光变得玩味起来。杜伯渊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是啊,一个活人,在阴司巨头面前大谈秩序本质?凭的是什么?几单代驾生意?几个鬼魂的故事?
牛嘉能感觉到身旁红缨的气息骤然一紧。她血色的眸子转向他,里面充满了担忧。她甚至微微向前挪了半步,似乎想用自己单薄的魂体为他挡住一部分压力。
但牛嘉轻轻摇了摇头。
他深吸了第二口气,这一次,气息平稳了许多。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或审视、或嘲讽、或期待的面孔,最后,再次落回玉台。
“阎君问得对。”牛嘉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因为大殿极致的寂静,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我牛嘉,确实只是个普通的代驾司机。在人间,为了生计奔波,看人脸色,受气挨骂是常事。我能看见鬼,从小就能。但这双眼睛,带给我的从来不是便利,只有麻烦,只有旁人的疏远和恐惧。我曾经觉得,这是诅咒。”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直到我遇见红缨。”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身侧的红衣女子。红缨正看着他,血眸中的担忧未退,但更多了一种专注。
“那是一个深夜,我接了一个定位在郊外乱葬岗的订单。”牛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回忆的色彩,“到了地方,没看见人,只看见一个穿着血红嫁衣的……姑娘,飘在半空。后面,是一队阴兵,举着刀枪,凶神恶煞。”
殿内响起几声极低的嗤笑,大概是觉得这开场太过荒诞离奇。
牛嘉没有理会,继续道:“她看见我,二话不说,直接‘飘’进了我的车后座——对,就是穿门而入的那种。然后对我说:‘开车,带我去个地方,事成之后,我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