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了红缨。想起了她讲述自己被迫配冥婚时的绝望与不甘,想起了她百年逃亡中的孤寂与恐惧。那所谓的“冥婚契”,对她而言,不是秩序,是枷锁,是催生怨气与痛苦的源头。他想起了玉简中记载的那些案例里,一个个原本可以安息的魂魄,如何在“古制”的名义下被扭曲、被伤害,最终酿成更大的祸乱。那些祸乱,难道就是维护“秩序”的代价?
还有那些他接过的阴间订单。送迷路老鬼回家时,老鬼眼中重见亲人的浑浊泪光;帮含冤女鬼传递遗言后,女鬼身上怨气消散时的如释重负……那些魂魄,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破坏什么,而只是一点点最基本的安宁,一点点被当做一个独立的“存在”来对待的尊重。
牛嘉的目光,再次扫过旁听席。他看到了许多中下层官吏和鬼差,他们的脸上,除了对上层辩论的敬畏,似乎也隐含着一些别的情绪——或许是日常工作中对某些僵化条例的无奈,或许是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古老世家隐隐的不满,又或许,仅仅是对“秩序”之下,自身同样受限处境的某种共鸣?
他需要找到的,就是这种共鸣。
不是对抗“秩序”这个概念,而是重新定义它,或者至少,提出一种不同的理解。将辩论的焦点,从“是否要维护古律”,转移到“我们所要维护的,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秩序”。
这个突破口,风险极大。质疑“秩序”的定义,几乎等同于质疑整个阴司存在的基石之一。但收益也可能极高。如果能引起阎君们对“秩序目的与本质”的思考,如果能触动那些在现有秩序中同样感到压抑的魂灵,那么,红缨的个案,就不再是“因小失大”的麻烦,而可能成为反思整个体系的一个契机。
就在牛嘉内心念头飞转,表面却维持着那奇特的平静沉默时——
杜伯渊似乎从最初的惊愕中恢复了过来。他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少了些之前的激昂,多了几分沉凝的告诫意味:“牛嘉小友,你此问,看似简单,实则包藏祸心。秩序为何物?乃阴阳运转之常道,是万物各安其位之纲纪!《阴司古律》,历经无数先贤心血锤炼,正是此纲纪之文字显化,是维护阴间稳定、保障轮回有序之根本!岂容你一介阳世之人,在此妄加置喙,混淆视听?”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你以红缨一人之私情,以百十例执行或有偏差之旧案,便欲动摇这维系阴间数千载安宁之基石,是何居心?莫非真要因你一时意气,置亿万魂灵之安稳于不顾?”
几位世家代表也再次出声附和。
“杜老所言极是!秩序岂是儿戏,岂能因情废法?”
“此子巧言令色,分明是想以诡辩乱我阴司法度!”
“阎君明鉴,切不可被此等危言耸听所惑!”
压力再次如潮水般涌来,比之前更加具体,更加扣上了“危害阴间稳定”的大帽子。旁听席上,一些原本因为牛嘉的问题而有所触动的中下层官吏,此刻在杜伯渊重申“根本”之后,又露出了犹豫和退缩的神色。维护现有秩序,总是看起来最安全、最“正确”的选择。
玉台之上,神光依旧波动,但依旧沉默。阎君们在等待,等待牛嘉如何应对这顶“危害稳定”的帽子。
红缨的手,再次悄然握紧了牛嘉的手。她的指尖冰凉,但握得很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牛嘉能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压抑的愤怒,以及对那些高高在上、轻描淡写就将个体苦难归结为“执行偏差”或“必要代价”之人的冰冷恨意。
牛嘉轻轻回握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他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紧张,也没有被指控后的激动或惶恐。反而露出了一丝……更加清晰的,近乎悲悯的神情?那悲悯,不是居高临下,更像是一种看到某种巨大谬误却深陷其中而不自知的叹息。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稳稳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
“杜老先生,各位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