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的声音越发铿锵,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不再看牛嘉,而是再次面向玉台,深深一揖。
“阎君!古制乃法统之基,秩序之源!《阴司古律》乃十殿阎罗共立,后土皇祇默察之根本大法!若今日因一活人之言,因一女鬼之愿,便轻易动摇此古制,则律法威严何存?阴司秩序何存?!”
他猛地直起身,枯瘦的身躯仿佛瞬间变得高大,一股古老而沉重的气势弥漫开来,竟隐隐能与大殿本身的威严抗衡。
“今日若开此例,则明日,是否会有其他亡魂,以各种理由,抗拒投胎安排?抗拒罪罚审判?抗拒一切阴司既定之秩序?!届时,阴间礼崩乐坏,法度荡然,亿万魂灵各行其是,弱肉强食,冤冤相报,轮回阻塞,阴阳失衡……此等滔天大祸,谁人能担?谁人敢担?!”
“请阎君明鉴!维护古律尊严,便是维护阴司根本!便是维护阴阳两界之大局稳定!万不可因小失大,因情废法啊!”
杜伯渊说完,再次深深躬身,久久不起。他那苍老而铿锵的声音,如同沉重的枷锁,一层层套向牛嘉,也套向了整个案件的核心。
大殿内,一片死寂。
但这份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杜长老所言极是!”世家区域,另一位身着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鬼魂站了起来,声音尖细,“古制不可轻废!我陇西李氏,附议!”
“阴司秩序,重于泰山!岂容儿戏?”又一个声音响起,来自一个身材魁梧、武将打扮的鬼魂,“我朔方马家,亦附议!”
“维护古律,便是维护所有阴间生灵的根本利益!”第三个声音,来自一个文士打扮的老鬼,“老朽代表清河崔氏旁支,恳请阎君三思!”
紧接着,第四个,第五个……短短片刻,竟有七八位来自不同世家、或代表某些阴间势力的鬼魂代表起身附和。他们的话语或许略有不同,但核心意思完全一致:支持杜伯渊,维护“阴婚旧例”这一古制,反对因红缨个案而动摇根本法统。
他们巧妙地避开了红缨个人的悲惨遭遇,避开了罗家的具体罪行,甚至避开了牛嘉列举的那些血淋淋的案例。他们将问题拔高到了“阴司法统存续”、“阴阳秩序稳定”的宏大层面。在这个层面上,红缨的意愿、牛嘉的举证,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不识大体”。
一股无形的、却沉重无比的合力,在大殿中凝聚。那是传承了数千年的既得利益集团,在面对可能动摇其根基的挑战时,本能而默契的反扑。他们不再纠缠具体细节,而是直接祭出了“法统”和“秩序”这两面大旗,试图从根本上,将牛嘉的一切努力,定性为“危害阴间稳定”的僭越之举。
压力,如同实质的冰山,轰然压向依旧站在大殿中央的牛嘉。
牛嘉的脸色微微发白。他能感觉到,旁听席上原本那些因为他的案例而产生共鸣的中下层官吏鬼差,此刻在“维护古律”、“稳定大局”的呼声面前,又变得犹豫、沉默起来。玉台之上的神光,波动似乎也平复了一些,变得更加深邃难测。
杜伯渊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牛嘉,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这才是真正的力量,建立在数千年法统与秩序之上的力量。你的那些案例、那些情绪,在真正的“大义”面前,不堪一击。
红缨的手,再次悄然握紧了牛嘉的手。她的手心,依旧冰凉,但那力度,却传递着一丝支撑。
牛嘉没有立刻开口反驳。他站在原地,目光从那些附和的世家代表脸上一一扫过,又看向高居玉台、笼罩在神光中沉默不语的七道身影,最后,与身侧红缨担忧而坚定的血眸对视了一瞬。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对方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法理的源头。硬碰硬地引用律法条文辩论细节,自己或许能纠缠,但很难从根本上撼动对方“维护古制就是维护秩序”的核心论点。钟判官玉简里虽然有“情势变更”、“个案特殊”等可以援引的条款,但在对方咬死“古律不可违”的大前提下,效果可能有限。
他需要另一个突破口。一个能绕过“古制不可废”这个铁板,直接触动阎君,也能引起更广泛共鸣的点。
一个……关于“秩序”本身,究竟该如何定义的思考。
就在杜伯渊和那些世家代表以为已经用“大义”压住了牛嘉的气势,甚至有人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时——
牛嘉忽然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平静。那平静深处,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他缓缓地,再次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那些尚未完全平息的附和之声,传遍大殿。
“诸位阎君,各位大人。”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了玉台。
“刚才,杜老先生,以及各位世家代表,反复强调,‘古制不可废’,是为了‘阴间秩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平和,甚至有些空洞,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真理。
“那,我想问——”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杜伯渊那古井无波的脸上。
“什么是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