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盟约集团的反扑:律例如

牛嘉从怀中取出那本《阴司律例·婚姻卷》册子,高高举起。册子很薄,但在此时却仿佛重若千钧。

“此册,乃牛嘉于海州城隍庙所得,其中所载,便是明嘉靖年后修订的版本!白纸黑字,条款犹在!敢问,是古律错了,还是执行古律的人,错了?!”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大殿中炸响。这一次,连玉台上的神光,都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七道巍峨身影,似乎都微微动了一下。

“牛嘉一介阳世凡人,误入阴阳之事,初衷不过是为了自保,为了……保护身边之人。”他看向红缨,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变得锐利,“但既已至此,牛嘉愿以微末之身,叩问阎君:阴司之秩序,究竟是为了维护少数人的特权与陈规,还是为了保障万千魂灵的基本安宁与自由选择之权?阴司之律法,究竟是僵化不变的铁板一块,还是应当随着时势变迁、人心(魂心)所向,而不断修正、完善,以求真正的公平与正义?!”

他再次停顿,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番陈述,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青铜灯盏中火焰无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惊愕,有审视,有愤怒,也有隐隐的钦佩。

然而,就在这寂静即将被打破,秦广王或许将要开口,或是其他阎君有所表示之际——

“阎君容禀。”

一个苍老、干涩,却异常平稳、铿锵的声音,从世家代表区域的前排响起。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殿内凝重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牛嘉心头猛地一紧,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坐在最前排中央位置的老者,缓缓站起了身。

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鬼。他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头顶绾成一个古朴的发髻,插着一根黯淡无光的木簪。面容枯槁,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如同千年老树的树皮,一双眼睛却不见浑浊,反而透着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冰冷的清明。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古式长袍,袍子上绣着繁复的、早已失传的阴文图案,气息古老而晦涩,站在那里,不像一个鬼魂,更像是一段活过来的、凝固的历史。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刻入骨髓的礼仪规范。先是整理了一下本就没有丝毫褶皱的袍袖,然后才微微躬身,向着玉台方向,行了一个极其古老、甚至有些繁琐的揖礼。

“老朽阴山杜氏,杜伯渊,添为‘古老盟约’见证家族之一,杜家当代守律长老。”老者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冒昧打断,实因方才阳世之人所言,关乎阴司根本法统,老朽不敢不言,不得不言。”

他直起身,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牛嘉,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敌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看待无关紧要之物的漠然,以及更深处的、对于某种既定秩序不容动摇的绝对维护。

“阎君明鉴。”杜伯渊转向玉台,声音提高了一些,却依旧平稳,“方才此子所言,看似有理有据,引案例,列卷宗,甚至提及古律修订之但书,慷慨激昂,颇能动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沉重而锐利。

“然,其所述一切,皆立足于一个谬误之上——那便是,试图以一时一事之个案,以阳世浮薄之情理,动摇我阴司立世之根基,否定传承数千载之古制根本!”

老鬼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来自岁月深处的回响。

“红缨冥婚契一事,罗家确有罪责,滥用私刑,触犯阴律,自当按律惩处。此点,老朽与盟约各家,并无异议。”他先退一步,承认了罗家的错误,显得公允,却让牛嘉心中警铃大作。

果然,杜伯渊紧接着便图穷匕见。

“然,此案根本,不在于罗家之罪,而在于‘阴婚旧例’本身!”他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如同寒铁般冰冷的光芒,“‘阴婚旧例’,非罗家所创,非一家一姓之私规!其源流,可追溯至后土皇祇定立轮回之初,载于《阴司古律》第三卷‘礼秩篇’,乃是为了‘安亡魂之孤寂,定阴族之传承,稳魂灵之秩序’而设!数千年来,此制维系了无数阴间世家血脉不绝,安抚了无数亡魂的孤苦无依,使得阴间不至于成为一盘散沙、怨魂肆虐的无序之地!”

他的话语,开始扣上“法统”与“秩序”的大帽子。

“此制绵延数千载,历经无数劫难而不改,正说明其符合阴间大道,乃维系阴阳平衡不可或缺之一环!岂可因一人之抗拒,因一时之案例,便轻言废立?!”

杜伯渊的目光再次扫向牛嘉,这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审视与居高临下的批判。

“牛嘉,一介阳世活人,寿不过百,见识不过方寸之地。凭些许机缘,得窥阴阳之事,便妄图以阳世短短数十载之伦理观念,来评判我阴间运行数千载之古制?此非僭越,何为僭越?!”

他的质问,比牛嘉之前的更加凌厉,直接攻击牛嘉的“资格”与“立场”。

“你所举案例,固然有其事。然,阴间广袤,亡魂亿万,数千年来,依‘阴婚旧例’而得以安魂定志、延续门楣者,何止千万?因各种缘由产生纠纷怨怼者,不过百中有一,千中有一!岂能因极少数之‘弊’,便否定古制整体之‘利’?此非因噎废食,何为因噎废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