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嘉的脚踩在了实处。
不是通道那种光滑如镜的路面,而是一种更坚实、更冰冷、仿佛亘古存在的材质。眼前的光从幽深浑浊迅速变得清晰——不,不是变得明亮,而是他的眼睛适应了这种光。
他看到了殿顶。
高远得如同夜空,上面没有星辰,却流淌着暗金色的、如同活物般缓缓移动的光纹,像血管,像脉络,像某种庞大存在的呼吸痕迹。然后他看到了廊柱,比外面看到的更加粗壮,每一根都需数十人合抱,表面雕刻的古老纹路在暗光下仿佛在缓缓蠕动。最后,他的视线向下,向前——
他看到了宝座。
数尊巨大的、笼罩在朦胧神光中的身影,高踞在大殿最深处的台阶之上。神光扭曲了他们的具体形貌,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以及轮廓中透出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威严。居中的那尊身影,气息最为深沉浩瀚,仿佛是整个大殿、乃至这片虚空的中心。
秦广王。
牛嘉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而与此同时,他感觉到,大殿两侧,无数道目光——清晰的、实质的、带着各种情绪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齐刷刷地钉在了他和红缨的身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
不是香火,不是腐朽,而是一种……时间的味道。像尘封千年的古籍被翻开时扬起的微尘,像深埋地下的青铜器重见天日时散发的金属锈蚀气息,还混杂着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但那檀香里,又带着一丝冰冷的、属于死亡本身的凛冽。
牛嘉的喉咙发干。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红缨的手。她的手冰凉,但握得很紧,甚至有些用力。他能感觉到她的魂体在微微波动,像风中摇曳的烛火。嫁衣的边缘,那些血色的丝线,正无风自动,轻轻飘荡。
“跟上。”
白无常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牛嘉的耳膜上。
他这才注意到,白无常和钟判官已经站在他们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正转身看着他们。白无常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提醒。钟判官则微微颔首,示意他们跟上。
牛嘉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肺里,却像吸进了冰水,刺得胸腔生疼——然后迈步。
脚下的地面光滑如镜,却映不出任何倒影。他的鞋底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走一步,身上的压力就重一分。
那不是来自某个具体方向的压力,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头顶,来自脚下,来自空气本身。像沉入深海,水压从每一个毛孔挤压进来;像站在万丈悬崖边缘,狂风从四面八方撕扯身体。
牛嘉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重得像要撞碎肋骨。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呼吸时,气流穿过鼻腔的细微嘶嘶声。
感官被放大了。
或者说,被这座大殿强行聚焦了。
他看到了两侧的“旁听席”。
那不是普通的座位,而是一排排悬浮在半空中的、由暗色材质构成的平台。平台高低错落,像梯田一样向两侧延伸,每一层平台上,都坐着或站着形态各异的身影。
有的穿着古朴的官袍,头戴冠冕,面容肃穆——那是地府各司的高阶官员。牛嘉看到了判官司的区域,那里坐着十几位判官,其中一位面容冷峻、眼神如刀的老者,正冷冷地盯着他。崔判官。牛嘉的心脏猛地一缩。
有的穿着华丽的古装,气度不凡,身边还跟着侍从——那是阴间的世家代表。牛嘉的目光扫过,很快锁定在右侧中段的一个平台上。那里坐着七八个身影,为首的是一位面容枯槁、但眼神锐利如鹰的老鬼。他穿着暗红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繁复的家族纹章。当牛嘉的目光扫过时,那老鬼的眼神骤然变得怨毒,像淬了毒的针,狠狠刺了过来。
罗家。
牛嘉的脊背绷得更紧了。
还有的穿着现代的服装,或者干脆就是魂体本身的模样,坐在相对靠后的平台上——那是被允许旁听的“民意代表”。牛嘉看到了孟先生,那位在往生互助会里德高望重的老鬼,他正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朝牛嘉微微点头。文先生也在,坐在孟先生旁边,表情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