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渡口千帆过,谁认当年旧褶裙(6)

“段王爷,你来了。”高夫人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个时辰走进枫林,“请坐。这壶茶煮了两个时辰,正好等你来喝。”

段郎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苍山雪芽——大理的茶。他放下茶杯,看着高夫人:“夫人知道我今日会来?”

“知道。”高夫人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你从蜀中回来,路过姑苏,不可能不来见妾身一面。这是你我的默契——不必约定,却从不失约。”

段郎沉默了片刻,枫林里的风吹过,将几片残留在枝头的枫叶吹落,落在棋盘上,落在高夫人的肩上。她拈起落在棋盘上的一片枫叶,轻轻放在一旁,动作从容而优雅,像拈起一枚棋子。

“段萸的事,多谢夫人。”段郎说,“她在寒山寺住了三日,是你收留了她。”

“不必谢。”高夫人摇了摇头,“那丫头来寒山寺的时候,神情憔悴,满腹心事。妾身只是给了她一间禅房、三餐素斋,让她在钟声里睡了三天安稳觉。临走时她问妾身——‘夫人,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是谁,该怎么办?’妾身告诉她——‘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你父亲知道。他在大理,也在来寻你的路上。’她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先去蜀中。不等他了。’”

“她说‘不等他了’?”

“是。但她说完之后,又在寒山寺外的茶棚里留了一枝干桃花,在望乡台的石壁上刻了一行字,在青石驿的驿站里放了一方帕子,在青城山的山门托老道士转交了一个木匣。”高夫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段王爷,你的女儿嘴上说不等你,路上却留了四件信物。她不是不等你——是不想让你看见她在哭。”

段郎明白,还是高夫人懂段萸。他只是静静地听高夫人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微苦,回甘却长。

等高夫人说完,他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小的松木匣子,打开,将段萸写给他的那封信递到高夫人面前。

高夫人没有接。她只是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字迹,然后抬起头看着段郎,眼中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段王爷,这封信是你女儿写给你的。妾身不便细看。但妾身想问你一件事——你追到青城山,看到她在石壁上刻的那行字,心里是什么滋味?”

段郎沉默了很长时间。枫林里的钟声停了,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我年轻时以为,对一个人好就是替她挡风遮雨。后来才知道,挡风遮雨不够——还得让她知道你在。段萸五岁那年我教了她三招剑法,临走时对她说‘等你学会了,父王就回来看你’。她学会了,我没有回来。她在老桃树下等了很多年,把短剑收进了箱子里。她走的时候连那把短剑都没带——她说父王给的剑太重了,她拿不动。”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夫人,我这一生,上过战场,平过叛乱,斗过朝堂上的权臣,也赢过江湖上的高手。但我这辈子最难的事,不是那些——是做一个好父亲。我错过了蓝儿的成长,错过了蔓儿的及笄,错过了萸儿最需要我的那些年。我不是不想回去,是总觉得还有时间。结果一转眼,儿女们已经长大,我也日渐老了。”

高夫人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她放下茶杯,看着段郎,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却比平时多了一丝极淡的温柔:“段王爷,你知道吗?云翔小时候也等过我。他在穹窿山矿洞里训练死士,每年除夕我都会去看他。我每次都告诉他——‘娘很快就来接你回家。’说了好多年,娘始终没有来接他。后来他长大了,不再等了。他从矿洞里撤出来的那天,我问他要不要跟我回寒山寺。他说——‘娘,我已经过了需要你接的年纪了。’”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而释然的笑:“那一刻妾身明白了。孩子不等你了,不是因为他恨你——是因为他长大了。段萸也一样。她不等你了,不是因为她恨你,是因为她已经能一个人走到青城山,能一个人面对自己的身世,能在悬崖上给养母采药。你欠她的那三招剑法,她用另一种方式还给了你——她用一路上的干桃花、铜铃、绿松石、瓦片地图告诉你:父王,女儿不需要你来追了。女儿自己能回家。”

段郎沉默了很久。枫林里的风声穿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夫人,你说得对。她不需要我追了。但我还是想让她知道——她回家的那天,父王会在桃花渡等她。”

高夫人点了点头,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落子之声清脆而利落,将段郎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段王爷,这次来寒山寺,除了道谢,可还有什么想问妾身的?”

段郎想了想,忽然问:“夫人上次说‘该你了’——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高夫人微微一笑,将棋盘上那枚刚落下的黑子轻轻往旁边挪了一格:“‘该你了’的意思是——妾身的棋已经下完了。江南的局,关山渡的石碑,段葆的身世,荆戈的冤屈,幼鹰名单的破绽,段萸在姑苏的踪迹——这些都是妾身的棋子。妾身把它们一枚一枚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去发现、去解读、去判断。最后一步棋,妾身落在寒山寺——告诉你‘该你了’。这盘棋妾身已经下完了,接下来该你落子了。你要下的,不是针对妾身的棋,而是你自己的棋——大理的棋,王妃的棋,蓝花的棋,你所有儿女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