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国际会展中心有二十三层。
地上二十层,地下三层。地上是玻璃幕墙和led大屏,是新闻发布会和签约仪式,是香槟塔和闪光灯。地下是管道、线缆、通风口,是很少有人知道的另一张脸。
陆峥在凌晨两点十五分从地下二层的一个检修通道钻出来的时候,西装上蹭满了灰。他拍了拍袖子,发现拍不掉,灰是那种在地下管道里积了十几年的陈年老灰,细得跟面粉一样,沾在深色布料上就是一片白印子。他干脆不拍了,靠着墙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块已经压扁了的花生糖,剥掉糖纸扔进嘴里,嚼得很慢。
会展中心的平面图他已经背了不下五十遍,比他自己租的那间公寓的户型图还熟。地下一层是停车场和设备间,地下二层是消防水池和备用发电机房,地下三层——图纸上标注的是“预留空间”,面积不小,但没有任何具体的用途说明。他今晚的任务就是把这块“预留空间”走一遍,确认有没有被改造成不适合在图纸上标注的用途。毕竟三天后沈知言要带着“深海”计划的实机进驻会展中心,在那之前,每一寸空间都得摸清楚。
嘴里的花生糖化了一半,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他忽然想起夏晚星昨天下午在报社编辑部走廊里跟他说的话。当时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说这是会展中心承建方所有员工的名单,从项目经理到临时水电工,一共三百七十二个人,每个人她都查了一遍。陆峥接过来翻了翻,说三百七十二个人你查了多久,她说两个通宵,然后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嘴上却还说没事不困。陆峥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去楼下自动贩卖机买了罐咖啡放在她桌上。凉的。他知道她胃不好,喝热的会反酸。
花生糖嚼完了,甜味也散了。陆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糖渣,沿着消防通道往下走。通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一亮一暗,节奏不稳,照得墙壁上的消防示意图时明时灭。走到地下三层入口,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横在面前,门上挂着链条锁,链条上落的灰不比陆峥西装上的少。从灰的厚度看至少有半年没人碰过这扇门。
他没动锁,先蹲下来检查地面。水泥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没有任何脚印。他伸手在门缝下方探了探——没有气流。如果门后面是一个被改造过的空间,一定会有通风需求,有通风就有气流,有气流就会有温度差。门缝是凉的,跟地下二层的温度一样。他直起腰看了看表,凌晨两点三十五分,进度比他预想的慢了十几分钟。今晚的活儿还不少,查完“预留空间”还得原路返回,赶在天亮清洁工上班之前出去,不然明天早报上就要多一条“可疑男子深夜潜入会展中心”的花边新闻。他倒不是怕上报,是怕有人看到上报之后认出他来。江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认识他的人远比他认为的多。
链条锁是老式的铁锁,锁芯锈了,插钥匙的孔里堵着半截断掉的钥匙。他拿手指头捅了捅,钥匙断得挺深,应该是有人故意塞进去堵锁眼的。堵锁眼这事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不想让别人进去,另一种是不想让里面的东西出来。陆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钢针和一根L型钢丝,在锁孔里拨了几下,手法利索得像拧自家门锁。开了。
铁门推开一条缝,里面涌出来的空气冷得不像话。不是地下室的阴凉,是空调制冷的那种冷。陆峥把铁门轻轻带上,后背贴着墙壁,把呼吸压到最轻。没有风,没有光,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像是把医院走廊和机房服务器混在了一起。他沿着墙壁摸了七八步,手指碰到一个金属盒子,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排空气开关。他等了片刻,没听见任何动静,才推上总闸。头顶的日光灯闪了几下,亮了。
眼前的空间比图纸上标注的大了不止一倍。不是简单的“预留空间”,是一个经过专业改造的隐秘楼层。日光灯的白光照着两排机柜,机柜上指示灯一明一灭的,跟心跳似的。服务器还在运行,散热风扇嗡嗡转着。陆峥走到最近的一台机柜前,机柜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商标铭牌,唯一的特征是一道用红色油漆喷的编号——“L-03”。他用袖子包住手指,轻轻拉了一下机柜门,没锁。机柜里的硬盘灯齐刷刷地闪着蓝色,每一块硬盘都在高速读写。
陆峥从兜里掏出微型相机,对着机柜内部拍了几张,然后蹲下来查看机柜底部。地面上有一条颜色稍浅的痕迹,是线缆长期拖拽留下的。顺着痕迹走到墙角,墙角的防火板被撬开了一个角,露出一截手臂粗的黑色线缆,线缆往上延伸,钻进了天花板的通风管道。他顺着线缆的走向往上看,看到通风管道口边缘有磨损的痕迹。这条线缆不是施工单位预埋的,是后来加装的,加装的时间不会太久,金属接口处的镀锌层还没完全氧化。
他记下了线缆编号和走向,回到机柜前,准备打开第二台机柜时,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不是电压不稳的闪烁,是有人关掉了灯。
黑暗中他立刻蹲下,右手已经摸到腰间。他没带枪——进会展中心带枪等于给自己加刑——但他随身带了一把陶瓷刀。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机柜上的指示灯还在一明一灭地闪烁,幽蓝幽蓝的,像一排闭不上的眼睛。
脚步声。不是从门外来的,是从空间深处。有人本来就在这里面,在他开灯之前就一直在。脚步声不急不缓,节奏稳定,每一步都踩得实,回声在空旷的楼层里荡开,像是一滴一滴浓稠的墨汁落在水里。
陆峥没有动。他把呼吸压到几乎停止,身体紧贴着机柜侧面,让机柜挡住自己大半身形。那个人的脚步越来越近了,走到离他大约七八米的地方停住了。接着一声轻微的“咔嗒”,像是有人按下了打火机。一簇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来,照出一只手,一只夹着香烟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暗色的戒指。火光只照亮了那只手,照不到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