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云倒一杯红酒,举起杯道:“我就当是公主殿下答应了。”言毕一饮而尽。
公主轻轻笑了:“好口才。”
也端起红酒一饮而尽。
沈轻烟转了转酒杯,那酒是红色的,在杯子中轻轻旋转,是那么的美,那么香醇。
她跟公主干了一杯,然后跟桌上所有人都干了杯。她又倒了一杯,然后站直身子望向江流云,两个人同时举杯,杯子相碰发出脆响,悦耳、短促、有力。
殿外的风大了起来,银叶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晚宴散后,江流云一个人慢慢走到阳台上。
阿尔法努星的夜很静,那两颗月亮挂在天上,一红一蓝。身后有脚步声,是沈轻烟。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人看着那两颗月亮。
江流云先开口。“归心派的弟子,有放下过去的吗?”
沈轻烟点头。“有。一个斯威斯特星的年轻女人,丈夫战死,孩子病逝,来的时候不吃不喝不说话,像个活死人。学了三个月,有一天忽然哭了,哭了一天一夜,然后就笑了。她说她想通了,人走了,可他们活在她心里。只要她活着,他们就没死。”
江流云沉默了很久。“你呢?放下了吗?”
沈轻烟看着那两颗月亮。“放下了。”
“是两次。”
“年轻时出走是因为放不下。后来打沙怪遇见你,又在一起是放下了要你一起练时间静止术的执念,这次离开你是放下了与你有关的所有东西。”
江流云转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因酒有点红,而自己的脸因酒有点白。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她也是这样站在月光下,也是这样侧着脸。那时候她年轻,骄傲,强的可怕。现在她更强,可她却平静了,什么都不争了。
“是真的?”他问。
沈轻烟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身上外放着一层紫光:“不放下,怎么教别人往前走?”
江流云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像一根根细鞭,他没躲,她也没退。站了一会儿,她先转身走了。江流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风吹过来,有点凉。
兰芝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沈轻烟从阳台走回来,看着她平静的脸,沈轻烟从她身边走过,忽然停下来。“兰芝。”
兰芝点点头。沈轻烟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年轻,漂亮,果决,有才华,还有一颗很热很热的心。她忽然笑了。“你很像年轻时的我。”
兰芝愣住了。“哪里像?”
沈轻烟想了想。“不怕疼。”她走了。
兰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不怕疼,是夸她还是骂她?她宁愿不知道,可她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擦掉,又流下来,又擦掉。
江流云从阳台回来,看见兰芝站在走廊里,脸上有泪痕。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怎么了?”
兰芝摇头。“没事。”
江流云看着她。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经贸团的事,辛苦你了。”
兰芝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更多的是从前不多见的温和。“不辛苦。”
江流云收回手。“早点休息。”
她很想扑进他怀里,可他走了。
兰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廊很长,灯很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忽然想起沈轻烟说的那句话——不怕疼。她是不怕疼。因为她已疼过好多次。可她怕他疼。
夜很黑,风也很冷。她低下头,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杨思纯在洛伦联邦的行程也接近尾声。皇后亲自送他到港口,小七和白露站在杨思纯身后。皇后与杨思纯握手后看着白露,白露看着皇后,两人对视了很久。
皇后开口。“常回来。”
白露点头。“嗯。”
皇后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停在半空中又缩回去了。白露伸出手握住皇后的手。“母亲,保重。”
皇后的眼泪涌出来,可她笑了。“你也是。”
皇后看着小七。“回去好好对白露。不然我去紫月星找你。”
小七点头。“我会的。”
皇后又看着白露。“他欺负你,告诉我。”白露笑了。“他不会。”
杨思纯淡淡地笑:“我保证,他只能被欺负。”
皇后嘴角动了一下,话没说完,可脸上全是崩不住的笑意。
船升空了。皇后站在港口,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白露站在舷窗前,看着皇后越来越小的身影。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她伸出手,贴在玻璃上。远处的皇后也伸出手,两只手隔着星空,却又觉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