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黄浦江。
傍晚的江面上,一艘驳船的汽笛声从远处传过来。一声长,一声短。尾音在潮湿的空气中拖了很久才散掉。
对岸是浦东。大片大片的、被暮色吞没的黑暗。
皋月将空茶杯搁在窗台上。玻璃窗面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轮廓,以及身后会议室日光灯管那条细长的白色光带。
灯管的镇流器有一点问题,每隔几秒就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像有人在用指甲弹塑料壳。
真是的……连日光灯管都是国产的。
不过,三年后就不一样了。
远藤走到茶几旁。不锈钢电热水壶被重新烧上,壶底的加热盘亮起橘红色的光圈。他从公文包侧面的夹层里抽出那只密封袋——东京带来的静冈煎茶茶包。
水沸了。蒸汽从壶嘴涌出来。远藤将茶包投入杯中,淡绿色的茶汤浸出来,带着一股属于静冈的清苦草香。
他将茶杯端回来,放在窗台上。
皋月伸出手,捧住杯壁。
热度透过瓷面渗进掌心。她低头吹了吹升腾的热气。茶汤表面的雾气被吹散,又重新聚拢。
她抿了一小口。
静冈煎茶的涩味在舌根处化开。很苦。但是是自家的苦。
嗯,比刚才那杯白毫银针好喝太多了。虽然白毫银针本身是好茶,但泡到第四泡还拿来待客,确实有点失礼。不过考虑到这边的条件,也不好苛求什么。
她端着茶杯,靠在窗框的边缘。
“远藤。”
“是。”
“明天签正式合同之前,你重新核算一遍桩基工程的预算表。陈局长不是傻子,他手里一定也有一份自己的估算。数字如果差太远,他会不高兴的。”
“明白。”
皋月喝了第二口茶。
“还有,那个''优先磋商权''的措辞,让法务再打磨一遍。”她的眼睛依然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浦东,“这十二个字是整份合同里最值钱的部分。措辞要模糊到让他们的法务挑不出毛病,但又要清晰到三年后拍卖桌上,谁都绕不开我们。”
“是。”远藤说,“我今晚回酒店就改。”
皋月点了一下头。
窗外的江面上,驳船的灯火已经远去,只留下一条微弱的光尾在水面上晃动了几下,然后被暮色吞掉。
远藤站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他已经将所有的合同文本按顺序归拢,放入公文包。黄铜搭扣合上时发出一声干脆的“啪”。
“大小姐。”远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车已经在楼下等了。回酒店的路上,要顺路去城隍庙吗?“
皋月回过头。
远藤的脸上是还是那端得四平八稳的表情。但他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里,她读出了一点极其微小的、不属于“专务理事“这个角色的东西。
像是一个已经跟在你身边走了很远的人,在确认你今天的状态还不错之后,才肯将那个“犒劳”的选项递出来。
这老狐狸。
皋月将杯中最后一口茶喝完,把空杯搁在窗台上。
“蟹粉小笼。”她说。
远藤等着。
“陈局长说,城隍庙的南翔馒头店有蟹粉小笼。咬一个小口,先把汤吸干净。“她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咬”的动作,“听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她转过身,走向门口。脚步轻快。棕色的芭蕾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只有裙摆在步伐间轻轻晃了两下。
经过远藤身边时停了一步。
“但是远藤。”
“是。”
“如果那个蟹粉小笼没有陈局长说的那么好吃——”皋月抬起头看着他,眉心微微蹙起,语气一本正经。“明天的地价我就从三万二改成两万八。让他疼一下。”
远藤愣了半秒。
他看着皋月。
眉心蹙着,嘴角却翘着。像一只偷吃了奶油之后假装无辜的猫。
纽约的时候,因为牛排没吃完就威胁要让RTC多等四十八小时,也是这个表情。
然后她真的让人家等了四十八小时。
远藤将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拉开了会议室的门。
“我会如实转达给陈局长。不过如果真的改了的话,我想陈局长不止是‘疼一下’这么简单了。”
他也笑了。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渐次远去。
日光灯管又“嗒”了一声。
然后再也没有人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