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河尖的夜,被突兀撕碎。
当伪装成溃兵的信宁军先遣队,在子时前后蹚过冰冷的浅滩,用匕首和弩箭解决掉渡口外围哨兵时,一切都顺利得令人心悸。但就在锐士队队长带着二十名好手,悄无声息摸向码头停泊的几艘漕船,准备执行纵火计划时,异变陡生!
一艘原本漆黑无光的中型货船上,突然响起刺耳的铜锣声,紧接着,船舱内火把骤亮,人影幢幢,箭矢如飞蝗般射向码头!
“有埋伏!”锐士队长厉声示警,同时下意识举枪。燧石击发,枪口喷出火焰,将一名探身放箭的清兵打得向后仰倒。但这声枪响,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和装备的特殊。
“是那股贼兵!用快枪的贼兵!”货船上传来清军军官的惊怒咆哮。更多的箭矢、甚至有几声鸟铳的轰鸣从船上和渡口营房方向传来。显然,清军并非全无防备,罗家桥的教训让他们在关键渡口加强了戒备,甚至设下了诱饵。
“撤!按第二方案,向南边芦苇荡撤!”李文博在后方接到急报,当机立断。强攻已不可能,纵火计划流产,必须立刻脱离接触。
然而,清军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快。固始和霍邱方向都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号角声,显然周边的清军被惊动,正在合围而来。淮西新军陷入了短暂的混乱,部分士兵在黑暗中与小队失散。
“不要乱!向南!跟着旗帜走!”李文博跃上一块高石,亲手举起一面在夜色中不甚显眼的暗红色小旗,声嘶力竭地吼着。各队哨官也竭力收拢部下。
且战且退,队伍退入渡口以南的大片枯芦苇荡。清军骑兵不敢深入茂密苇丛,下马步战,与殿后的信宁军激烈交火。燧发枪在近距离的芦苇荡中再次发挥威力,沉闷的枪声与弥漫的硝烟让追击的清军心存忌惮,攻势稍缓。
借着芦苇荡的掩护和夜色的遮蔽,李文博终于率主力摆脱了追击,但清点人数时,心猛地一沉:折损了近百人,其中包括七名宝贵的锐士队成员。更重要的是,部队行踪彻底暴露,清军必然会在这一带展开拉网式清剿。
“不能停!”李文博抹去脸上的泥污,眼中血丝密布,“清狗以为我们会继续往南逃进深山。我们偏要向北,回马枪!”
“将军?”身边的哨官惊愕。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刚挨了打,就敢往他们兵力更多的北边钻!”李文博的思维在巨大的压力下反而变得异常清晰锐利,“罗家桥烧了粮,三河尖惊了敌,但这不够!国公要我们闹出‘大动静’,什么是大动静?光州!去打光州城!”
“打县城?”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两千疲敝之师,攻打有八百守军、城墙完备的县城?
“不是真打。”李文博快速说道,“是佯攻!大张旗鼓地佯攻!把所有剩下的火药集中起来,做成大的炮仗、烟火,子夜时分,在东、西两门外同时点燃,鼓噪呐喊,做出数万人攻城的架势。光州守军本来就被我们闹得风声鹤唳,夜里遇袭,必不敢出城,只会死守求援。我们要的,就是让多铎知道,他的淮西后院,不是起了小火,而是有大军要掀他房顶!”
这是一个极致的心理战,也是绝境下的疯狂赌博。成功了,能极大震撼清军,为湖口解围;失败了,这支孤军可能在清军四面合围下全军覆没。
短暂的死寂后,几名哨官眼中燃起近乎绝望的狠厉:“干了!横竖是死,闹他个天翻地覆!”
就在淮西新军于绝境中酝酿着最疯狂一击的同时,信阳通往湖口的官道上,一支规模不大的车队正在重兵护卫下艰难东行。车上装载的,是信阳倾尽最后库存,加上江南沈廷扬首批“赞助”中紧急调用的一部分,凑出的最后一批火药和箭矢。带队押运的,是朱炎麾下另一位以谨慎细致著称的文官,他知道这批物资可能是湖口守军最后的希望。
而在更东面的长江江面上,郑森的水师按照朱炎的命令,集结了二十余艘大小战船,乘着夜色,悄然下行,逼近九江清军水寨的外围防线。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代价,制造浩大声势,佯攻九江江防,牵制多铎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