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四,运河之上。
龙舟北行已三日,过江都,入高邮湖。晨雾如纱,笼罩着浩渺湖面。朱由检早早起身,立于船头,看远处渔舟在雾中若隐若现,听渔歌隐约传来。
“陛下,再有两日便到淮安。”王承恩轻声道,“是否要传旨地方迎驾?”
朱由检摆手:“不必惊扰。让船队在湖心停半日,朕……想看看这湖,看看这鱼。”
王承恩一愣。皇帝登基五年来,几乎无一日闲暇,更别说有这般闲情逸致了。
船锚落下,龙舟在湖心随波轻荡。朱由检竟命人放下小舟,要亲自去附近渔船看看。锦衣卫统领大惊,刚要劝阻,却见皇帝已换上寻常士子衣袍,只带四名便装护卫,上了小舟。
雾渐散,湖光潋滟。靠近一艘渔船时,船上老渔夫正收网,网上银鳞跳跃,是肥美的白鱼。
“老丈,收获不错啊。”朱由检在船头拱手。
老渔夫抬头,见是个年轻书生,便笑道:“托新皇的福!去年朝廷疏浚了高邮湖,鱼多了三成。这白鱼运到扬州,一斤能卖二十文!”
朱由检来了兴致:“老丈家中几口人?日子可过得去?”
“六口人,三个娃都在松江做工呐。”老渔夫笑容满面,“大娃在纺织工坊,月钱二两;二娃在船厂学木匠,管吃管住;三娃年纪小,在义塾读书,说是朝廷包了纸笔钱。”他指着船舱里的米袋,“这是大娃上月捎回来的扬州米,比咱们本地的香!”
话语朴实,却让朱由检心中泛起暖意。这五年的艰辛,值了。
“老丈,若有机会出海打渔,你可愿意?”
“出海?”老渔夫摇头,“那可不敢。海上风浪大,还有红毛番的船,凶得很。”他顿了顿,“不过……听说朝廷的水师厉害,要是水师能护着咱们,出海打渔赚得更多。我年轻时候,跟着郑家的船去过舟山,那黄花鱼,一网下去就是几百斤!”
朱由检若有所思。辞别渔夫,回到龙舟后,他立即召来随行的工部官员。
“高邮湖的疏浚工程,用了多少人力?耗银几何?”
官员翻开账册:“回陛下,去岁秋动用民工三万,耗时两月,耗银八万两。主要疏浚了湖东三条水道,使渔舟可直通运河。”
“收益呢?”
“据扬州府估算,仅渔税一项,每年可增两万两。另外,湖东三县因水路畅通,商税增了三成。”官员迟疑一下,“只是……有些士绅认为,朝廷花这么多银子疏浚湖泊,是浪费国帑。”
朱由检冷笑:“他们眼中只有自家田亩,哪见百姓生计。传旨户部:制定《水利兴修条例》,今后各州县兴修水利,朝廷补贴五成。完工后新增税收,三成返还地方,用于办学、济贫。”
“陛下圣明!”
当日下午,龙舟继续北行。朱由检在船舱中铺开一张巨大的海图——这是郑芝龙去年进献的,标注着大明沿海及南洋的主要航道、岛屿、暗礁。
他的手指从松江移到舟山,再移到台湾、琉球、吕宋……最后停在那个红色的标记上: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公司总部。
“王承恩。”
“奴婢在。”
“你说,荷兰人为什么敢来?”
王承恩想了想:“因为他们船坚炮利,因为他们觉得……咱们水师不如他们。”
“对,也不对。”朱由检摇头,“他们敢来,是因为他们认为,大明还是那个闭关锁国、重陆轻海的大明。”他站起身,眼中闪着光,“可朕要告诉他们,那个大明,已经过去了。”
四月二十五,嵊泗列岛,东洋舰队大营。
郑芝龙站在“飞龙号”甲板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那十八个黑点——那是荷兰舰队的先遣哨船。双方已对峙五日,小规模冲突三次,互有伤亡。
“大哥,薄珏大人送来的新炮,已经装上十门了。”杨耿禀报,“还有那个‘火龙火箭’,试射了三次,最远打到六里,就是……就是打不准。”
郑芝龙眯起眼睛:“打不准,就等他们靠近了打。告诉各船,把火箭发射架装在船头,等荷兰人冲过来时,给老子齐射!覆盖射击,总能蒙中几发!”
正说着,瞭望哨高喊:“有船来!是咱们的船!”
一艘快船驶入港湾,船上跳下的是沈廷扬。这位商部尚书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急赶。
“郑军门,皇上有旨。”沈廷扬递上密信,“命我全权负责与荷兰谈判。陛下说……能谈就谈,谈不拢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