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父……亲……

让·莫罗。

他举着火把往前走。

脚步不快。每到一个笼子跟前就停下来,把火光伸进去照一照。铁条上挂着锈水,锈水往下滴,砸在砖地上,滴答、滴答,跟他心跳的拍子错着半拍。

喉结拼命上下翻滚。手里的火把抖得厉害,光圈在墙壁上画着圈。圈越画越大,又骤然缩小——那是他的手在发颤,控不住。

第一个笼子。空的。

地上只有干草,草秆上挂着黑褐色的污渍,说不清是锈还是血。

第二个。也空的。笼门敞着,门轴上绕了半截断了的铁链,链子末端有个小号铁环,小到只能套住七八岁孩子的脚踝。

第三个、第四个,全空着。

他的脚步越走越急。火把尖差点刮在矮顶上,蹭下来一撮黑灰落进他眼里,辣得睁不开。他拿袖子使劲揉了一把,揉得眼眶更红,继续往深处走。

走廊越来越窄。两侧墙壁往中间挤。潮气从砖缝里渗出来,凉飕飕贴在皮肤上。空气越来越稠,每吸一口都带着腐烂的酸味,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烂了很久很久,烂到连味道都变了质。

脚下踩到个软乎乎的东西。他低头——一只破了底的童鞋。

让·莫罗盯着那只鞋看了两息。鞋面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小花,线头散了,花瓣只剩半朵。

他没捡。迈过去。继续走。

终于,最底层。最阴暗的一个角落。

这里连墙壁都在往下渗水,水滴顺着砖缝汇成细流,淌过地面,在最低洼处积了一小摊。摊子边上,靠着一个比别的都小一号的笼子。

笼门关着。铜锁上了。

里面蜷着一团更小的人影。

人影缩在笼角,膝盖抱到胸口,整个人蜷成拳头那么小的一团。身上裹着一块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破损的布。

布上隐隐透出碎花纹路。

蓝底。碎花。

让·莫罗的手一松。

火把“哐当”掉在地上。火苗跳了两下,舔到积水边缘,嗤地一声缩回去,灭了。

黑暗把所有东西都吞了。

但他看见了。

就那一眼。够了。

两条腿直接软下去。膝盖骨砸在满是碎砖渣的地面,砖渣嵌进肉里,磕出钝响。他连疼都不知道。身子往前扑,手掌撑在湿漉漉的地上,打了个滑,半张脸差点摔进水坑。

他爬起来。又摔了。再爬。

十根手指头往笼栏上抓,铁条又湿又滑,抓不稳,手指滑了两回,指甲在粗糙的铁条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有根指甲翻了起来,血从甲缝冒出,他没感觉。

整个人扒在笼子前头,脸贴上去,额头顶在两根铁条中间的缝隙,嘴唇抖得厉害,舌头搅在一块,半天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玛丽……是……是你吗……”

声音碎成渣子。不像说话,像嗓子眼里有块石头在磨。

笼子里的人影动了一下。

动得很小。肩膀抽了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脑袋从膝盖上抬起来。

巴掌大的小脸。泪痕和污垢糊了满脸,分不清哪是脏哪是伤。颧骨突出来,脸颊凹下去,嘴唇干裂成好几瓣。眼珠涣散,瞳孔放得很大,对着火把灭掉后残留的微光方向望过来,但没有追光的反应。

眼睛是睁着的,却像没对焦。

气息弱得几乎断了。胸口的起伏要盯着看好一阵子,才能分辨出还在动。

让·莫罗的脑子“嗡”了一下。

整个人空白了。

什么都没了。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外头在打仗还是在分钱。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的路,杀了多少人,挨了多少鞭子。

脑子里只剩一个画面——去年秋天,镇上集市,三个铜板买的蓝底碎花粗布。他借了邻居婆娘的针线,坐在灶台前头,就着油灯,一针一针缝到半夜。针扎了四次手指,血滴在布边上,他用唾沫擦了半天没擦干净。

玛丽穿上裙子那天,在门口转了三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