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身世如谜(上)

天还没亮透,逍遥子就醒了。

肋下的伤口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每一次胸腔起伏都像有钝刀在肉里绞动。他咬着后槽牙撑住冰冷的石壁慢慢起身,山风顺着谷口猛灌进来,掀得他衣袍猎猎翻飞。头顶的天还浸在青灰色的晨雾里,几颗残星稀稀落落挂在西边山头,光忽明忽暗,像下一秒就会被风彻底吹熄。

他低头瞥了眼靠在石壁上打盹的熊淍。少年把孤锋剑紧紧抱在怀里,指节攥得发白,眉头拧成了一团疙瘩,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逍遥子静立了好一会儿才辨清,他翻来覆去念的是个 “岚” 字。一声轻似一声,又一声重过一声,像怕这名字从嘴边滑走,藏在心里的人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昨夜血战的痕迹还散落在谷中。碎石地上东一滩西一滩暗褐色的血迹,被夜露浸得发胀,边缘洇出一圈淡红。断成两截的短刀斜插在石缝里,刀刃上还沾着细碎的血肉。空气里的血腥味淡了大半,混着清晨山林特有的湿寒气,裹着松脂与腐叶的味道,往人鼻腔里钻。

逍遥子挪到崖边,低头往山涧底下望了一眼。

深不见底。只有哗哗的水声从黑暗深处翻涌上来,空落落的,像蛰伏的巨兽在低声打鼾。他昨夜扔下去的那些尸身早被涧水卷得无影无踪,判官也没了踪迹。不知是死在了涧底,还是被暗河的人暗中捞走了。可这些都不重要。暗河的规矩他刻在骨子里。任务失败,执事重伤,下一次登门的绝不会再是判官这种水准的角色。影瞳,甚至影瞳之上的那几个老怪物,随时都可能从任何一片阴影里钻出来。

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逍遥子转过身,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

玉佩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玉质温润通透,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白光晕。正面刻着一个 “熊” 字,笔锋刚劲凌厉,一看便出自名家之手。背面是半幅残缺的图案,似山川走势,又似某种阵法排布,边缘的线条被一道深深的裂痕硬生生截断,另一半早已不知去向。

他盯着这半幅图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这图案的走势,这线条的排布,他见过。不是在这块玉佩上,是在王府。十五年前他潜入王府刺杀王道权,虽未能得手,撤退时却误打误撞进了一间密室。密室的石墙上就挂着这么一幅图,只是更大,更详尽。当时他只匆匆瞥了一眼,没来得及细看,可那种独有的线条走向,那种说不出的诡异压迫感,他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王府密室里的图,和熊淍祖传玉佩上的图,本就是同出一源。

这意味着什么?熊家灭门,绝不是王道权一时兴起杀人越货那么简单。熊淍的身世,恐怕比他们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复杂百倍。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逍遥子立刻将玉佩揣回怀中,转身看去。熊淍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撑着石壁站起来,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倦意,眼底下是青黑的疲惫。

“师父,您伤还没好全,怎么不多歇会儿?” 熊淍看清他站在崖边,语气里瞬间爬满担忧,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伸手就要去扶他的胳膊。

“皮肉伤罢了,死不了。” 逍遥子摆了摆手,走到崖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他抬眼打量了熊淍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小子,把你那块玉佩再拿给我看看。”

熊淍愣了愣,没多问,老老实实从贴身的鹿皮袋里取出玉佩,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逍遥子接过玉佩,翻到背面,指尖慢慢摩挲过那些残缺的线条,“你爹临死前,除了让你带着这块玉跑,还说过别的没有?哪怕一个字,一个地名,一个人名,都算。”

熊淍怔怔地看着那半块玉佩,眼圈唰地就红了。

他死死咬住下唇,拼了命地回想。那些画面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冲天的火光,漫地的鲜血,父亲把他从后门推出去时用尽全力的那一掌,还有母亲在屋里发出的最后一声惨叫。他把这些碎片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碾,碾得心口阵阵发疼,可除了那句 “拿着,快跑,活下去”,他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