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被萨老刚才那番血泪控诉和最终释怀所深深感染。
对伍万里的功勋、对这支来之不易的新生海军的伟大意义,有了更深、更沉、更刻骨的理解。
茶馆里其他客人也都在低声议论着这惊天动地的消息和这位传奇老人的震撼表现。
就在这时,靠近暖炉的一张桌子旁,一位穿着半旧青色长衫、留着山羊胡、手里盘着两个油亮核桃的干瘦中年人,猛地一拍桌子!
“啪!”
清脆的响声引得众人侧目。
此人正是周边几条胡同里都赫赫有名的评书艺人周铁嘴!
其实本来他只是在这个茶馆出名,当只从上次说伍万里的书说出了名气,这才声名远扬。
他原本坐在角落里,对着刚买的报纸入神,眼睛在字里行间飞速扫动,手指捻着胡须琢磨着什么。
萨老的事迹让他激动,但似乎更激发了他某种创作灵感。
“诸位父老!各位看官!今日天降祥瑞!四海欢腾!”
“我中华铁甲雄师扬威异域!倭酋跪伏!此乃亘古未有之奇勋!”
“周某不才,胸中一团烈火憋闷,五内俱沸!若不在此将这功业细细道来,便是辜负了天公这泼天喜讯!”
“更是有愧于那立下不世奇功的少年英豪!”
“今日这段书,周某但借古人之腔,抒胸中之慨!彰我中华英雄神威!”
此刻,他双目灼灼放光,猛地站起身来,对着满堂茶客团团一揖道。
“好!!”
“周先生痛快!!”
“快讲讲!讲讲那伍万里!”
众人闻言,轰然叫好。
连刚缓过气的萨镇冰目光中带着一丝期许,想听听这位京里闻名的铁嘴如何评说这震古烁今之事。
周铁嘴得了彩头,更见精神。
“上回书说到,‘长坂坡前,赵子龙单骑救主,杀他个七进七出,常山真定英雄胆,一身是血虎豹惊!’”
“然则!今日依我愚见!纵然子龙再世!关张复生!”
“若与咱朝鲜前线涌现的一位少年天将相较!也只配——提鞋牵马!!!”
他环视全场,手中醒目高高举起,却并不拍下,深吸一口气,开篇便是石破天惊道。
嚯——!
茶馆里一片倒吸凉气之声!这比的可都是演义里封了神的绝世猛将啊!
所有人的胃口一下子被吊到了嗓子眼!
茶馆里顿时鸦雀无声,针落可闻,连炉子上水壶的咕嘟声都变得清晰无比。
周铁嘴手中醒目猛地凌空一劈!仿佛劈开了时空!
“要问此神将何方神圣?正是我中华新朝初建、便已灿若晨星、光照寰宇的少年统帅——伍!万!里!!!”
“这伍将军,端的是天上魔童下凡尘,神州少年降神兵!”
“那朝定桥头,寒铁索七条挂冰棱,美夷重炮逞凶狂,枪林弹雨如下雹!”
“…………………………”
“横城收复,功成伟业!电报发往志司,换来天大的惊喜!”
苏联重诺,军舰群移交!”
“这才有了后来那东京湾外,铁甲战舰蔽海疆!五星红旗耀东洋!”
“百年耻辱一朝雪,倭酋裕仁面如土,战战兢兢跪船头!”
“此情此景,我志愿军被俘将士热泪盈眶,冲破牢笼奔故乡!五星红旗迎风展,国歌震天泣鬼神!”
“诸位!伍万里将军!少年英杰,国之干城!”
“是咱老百姓心里的——定海神针啊!”
周铁嘴如同机关枪一般的连贯说完,最终收尾道。
“好——!!!”
周铁嘴话音落下的瞬间,茶馆内仿佛炸开了锅!
雷鸣般的喝彩声、拍桌跺脚声、激动的叫好声混杂在一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刚才压抑已久的激动被彻底点燃,叫好声此起彼伏,人人脸上涨得通红,热血沸腾。
萨镇冰老人更是激动得再次站起身来,老泪纵横,高举双手用力鼓掌。
茶馆伙计都忘了添茶送水,也跟着大声叫好。
整个茶馆沉浸在一片极其热烈、自豪、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欢腾之中。
这只是一个缩影,关于伍万里功绩和中国海军杨威东京的报纸已经在中国国内各大城市卖爆。
甚至远在万里之外的英法美等世界各国的报纸头版都刊登了这一消息,举世皆惊!
………………………………
与此同时,美国,加州理工学院。
刚从实验室出来的钱雪森脸上带着一丝专注后的疲惫,他身旁跟着一位同样黄皮肤黑眼睛的学生赵青阳。
青阳是钱雪森最器重的学生之一,聪颖、勤奋,有着和钱雪森一样对科学的纯粹热爱和对故国深沉的忧虑。
“老师,实验数据比预想中还要好,这次的气动计算模型应该能得到验证了!”
赵青阳的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的兴奋。
钱雪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露出欣慰的笑容,但那笑容深处,难掩一丝沉重:“青阳,科学探索永无止境,这进步值得高兴。”
“只是国内烽火连天,朝鲜战场更是血肉磨盘,我们在这里的每一分安逸,都如同建立在故国同胞的脊梁之上。”
这份沉痛,是他们身处异国顶尖学府光环下,时刻背负的十字架。
“老师,我明白。每次看报纸上关于朝鲜的消息,都像被针扎一样。”
赵青阳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同样的忧思道。
“走,去买些生活用品吧,顺便透透气。”
钱雪森需要一些琐碎的现实事务来短暂转移那撕扯内心的思虑,于是笑着说道。
师生二人走出充满理性光辉的校园,转入帕萨迪纳略显老派却整洁的街道。
他们走进一家颇大的综合日用品商店,这里的商品种类齐全,以亚洲货物为特色,店主是位和气的美国人约翰逊先生。
然而,钱雪森不知道的是,约翰逊先生恰好今天外出处理业务,店里暂时由新来的日本店员田中一郎打理。
店内货物琳琅满目,钱雪森和赵青阳很快挑选好所需的纸张、墨水、肥皂等物。
当他们走向柜台准备结账时,柜台后留着板寸头的日本店员田中一郎在听到钱雪森和学生交谈的中国话时,脸上瞬间结上了一层寒冰。
钱雪森礼貌地将物品放在柜台上,准备付钱。
“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华人与狗,不得入内!”
田中一郎却并未像往常那样算账,而是抱起双臂,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声音刻薄而尖锐地高声道。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
一股热血直冲赵青阳的头顶!
年轻的他双目喷火,攥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嘣作响。
旧中国的血泪史,无数同胞在租界里、在敌寇铁蹄下所遭受的屈辱,如同岩浆般在胸中沸腾。
“你说什么?!”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日本早就无条件投降了!”
“你这个战败国的奴才,有什么资格在我们面前嚣张?!”
“我们的国家在流血牺牲、英勇抵抗侵略!你们的狗屁帝国梦早被原子弹和钢铁洪流碾碎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却字字铿锵地喷薄而出道。
田中一郎被赵青阳的气势震得微微一退,但随即,一种混杂着自卑与暴虐的扭曲情绪占据了他的脸庞。
“哈哈!投降?没错,帝国向伟大的美利坚投降了!至于你们支那?”
“一个积贫积弱的懦弱民族!你们不过是靠着美国人赢了太平洋战争,捡了个便宜罢了!”
“你们有什么值得自豪的?看看现在!”
“美国!我们的新主人!正在把源源不断的朝鲜战争订单交给日本!”
“我们的工厂在夜以继日地开动,生产出最精良的武器、弹药、军服!运往朝鲜前线!”
“帮助美军打垮你们那些穿着单衣薄裤、拿着土枪土炮的农民兵!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是日本浴火重生的机会!订单!金钱!工业!力量!我们会再次强大,重新站起来!而你们支那?”
“会被彻底打倒!被砸得粉碎!永世不得翻身!你们会重新变回几百年前那些卑躬屈膝、低贱得像狗一样的废物!就像以前一样!”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冷笑,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说道。
这赤裸裸的诅咒,带着对历史的歪曲和对未来的恶毒狂想,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两位海外游子的心。
赵青阳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钱雪森的脸色也变得极其严峻,眼神冰冷如铁,但他依然保持着惊人的克制,一只手紧紧拉住几乎失控的学生。
他的心中,那份沉重的忧思,此刻已化为焚天的怒火和冷冽的决绝。
祖国被如此污蔑,先烈正浴血奋战,而眼前这跳梁小丑竟敢如此狺狺狂吠!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都要燃烧起来的关键时刻,店门被一把推开。
“What’s going on here? What are you shouting about?!”
(这里发生了什么?你在这喊叫什么?!)
一个威严而略显急促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愠怒,来人正是店主约翰逊先生。
他是个身材高大、有着典型美国人面孔的中年白人,此刻眉头紧锁,快步走了进来。
“啊!约翰逊先生!您终于回来了!请您看看!”
“这两个卑贱的支那人竟敢闯进来买东西!我已经按规矩让他们滚蛋了,他们还在这里放肆!”
“这些支那猪,他们的国家那么弱小无能,曾经差点被我们大日本皇军彻底亡国!现在装什么样子!”
“就算我们现在是美国的……呃,忠实的伙伴,地位也比这些没用的低等支那人强千百倍!”
前一秒还对着华人如同噬人恶犬的田中一郎,瞬间换上了一副奴颜婢膝的谄媚嘴脸,几乎是九十度鞠躬的说道。
“你知不知道你正在对谁口出狂言?!”
约翰逊先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般打断了田中一郎的污言秽语,他怒目圆睁喊道。
“先生…我…他们是…支那……”
田中一郎被老板雷霆般的呵斥震得懵了,不知所措地看着约翰逊道。
“他是钱雪森博士!是加州理工学院最负盛名的航空航天学教授!是喷气推进实验室的核心灵魂人物!”
“是我的孩子大卫·约翰逊最崇拜、最敬重的老师!是引领人类探索天空边界的伟大科学家!”
“你这无知狂妄的蠢货!竟敢对钱博士和他的学生大放厥词?!”
约翰逊猛地一挥手,指着旁边面色沉静、眼神却如深渊般锐利的钱雪森,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如同重锤击顶,田中一郎的脸瞬间煞白。
加州理工学院!
这些在美国科学界如雷贯耳的名字,他即使在店里打杂也多少有所耳闻。
钱雪森这个名字,在科学圈中同样代表着某种高不可攀的荣誉。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但他扭曲的心态并未完全屈服,对华人“低劣”的种族偏见顽固地盘踞着。
“可是,约翰逊先生!我说的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