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入商会者,需缴会费,受商规,得庇护,享特权。"
她顿了顿,那双丹凤眼微微抬起,眸底闪过一丝刀锋般的锐光:"表面上,这是商业组织。
实际上……"
"实际上,"赵诚接过话头,指尖轻轻叩击案面,"是血衣楼的情报外网。"
断玉嘴角微微一动,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默契:"君上明鉴。
每个加入商会的商人,从掌柜到货郎,从镖师到脚夫,皆是情报之触手。
他们走南闯北,出入豪门,所见所闻,皆汇入玉衡楼。
臣妾会命影月楼主制定‘忠诚度暗评’,以金银、前程、把柄三策驭之。
忠诚者,富甲天下。
异心者……"
她的素手微微合拢,似乎在捏碎些什么东西。
赵诚看着她的动作,忽然笑了。
"断玉,你这双手,既能理万民之政,又能织无形之网。
本侯得你,胜过十万兵。"
断玉垂首,耳根却微微泛红。
她迅速收敛情绪,恢复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商会首任会首,君上以为何人可当?"
"你来吧。"
赵诚淡淡道,”侯府长史兼任武安商会会首,军政商情,一手总揽。
本侯要这三百里封地,每一寸土地都亮着电灯,每一枚铜钱都流着情报,每一个呼吸都逃不过血衣楼的耳朵。"
"是。"断玉深深一揖。
从今天起,这座城池的繁华之下,将再织就一张无形的大网。
那些穿梭于酒肆商铺的商人,那些谈笑风生的掌柜,那些搬运货物的脚夫,都将成为血衣楼的眼睛与耳朵。
而此刻,禽滑厘已经陷入入魔状态。
"后膛打开了,枪管加粗缩短……
那便不是枪,是单兵手提的小炮。
但这一切,先要把闭锁机构做到万无一失……"
话音还在耳边打转,禽滑厘已经冲向自己的研究室。
他跑得袍角翻飞,脑袋里面已经开始构建各种草图。
"从后面装弹……从后面装弹……"
墨阁研究室坐落在武安城中央偏北,是一座钢筋水泥骨架、雕梁画栋外皮的四层楼阁。
顶层通风口喷吐着蒸汽机排出的白雾,底层则传来机床切削金属的刺耳尖啸。
禽滑厘一脚踹开研究室的大门,扑到最中央那张巨大的铸铁工作台前,抓起炭笔就在纸上疯狂构图。
他先画了一支前装枪的剖面图,然后在枪管尾部重重画了个圈。
"要在这里开口,"他喃喃自语,笔尖戳得纸张凹陷下去,"开口之后,火药燃气会从这里喷出来,烧射手的脸……
所以必须有个东西,在射击时把后面堵死,射击后又能打开装弹……"
他画了一个螺纹套筒,试图用旋转螺纹来锁死后膛。
画完又觉得不对。
战场上泥沙污垢会填满螺纹,转三圈都转不到位,等敌人冲到面前了,枪膛还没关上。
揉成团,扔在一旁。
他又画了一个楔形块,用一块斜面铁楔从上方砸下来锁死后膛。
画到一半,炭笔顿住。
楔形块受热膨胀,卡死在枪管里,打完一枪就成了一次性兵器。
再揉成团。
活门闭锁、铰链闭锁……
一张张草图在工作台上铺开,又被一张张撕碎。
禽滑厘的眼睛里爬满血丝,手指关节因为攥笔太紧而泛白。
他完全沉浸在那个枪管尾端的方寸之地里,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存在了。
"禽师兄?"
门被推开,相里勤拎着一盏汽灯走进来,身后跟着荣坚。
两人一进门就被满地的纸团看懵了。
"你不去盯着线膛枪的扩产,在这儿做什么?"
相里勤把汽灯往桌上一放,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禽滑厘的脸。
那张脸上沾着几道炭黑,额前的头发被汗水黏成绺,活像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疯子。
禽滑厘头也不抬,炭笔在纸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君上说了,线膛枪是死路。
后装,必须从后装。"
他把赵诚的思路复述了一遍。
相里勤手里的汽灯"哐当"一声磕在桌沿上,灯罩震得嗡嗡响。
荣坚原本负手而立,一副世外高人的淡然模样,听到"单兵手提小炮"六个字时,花白的眉毛猛地一跳。
"从后面塞开花弹?"
相里勤的声音都劈了,"那火药燃气不从缝隙里喷出来?"
"君上说,有办法。"
禽滑厘终于抬起头,"君上既然说行,就一定行。
我们没想出来,是我们蠢,不是路不通。"
荣坚沉默了三息,忽然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张揉皱的草图展开,是那张螺纹闭锁的废稿。
他端详片刻,摇了摇头:"螺纹太慢,楔形易卡,活门漏气,铰链变形……
这些路,确实都是死路。"
"那就找出活路。"禽滑厘抓起一张新纸,"一起来。"
这一夜,墨阁研究室的灯没有熄灭过。
蒸汽机的轰鸣从楼下传来,成为他们讨论的背景音。
相里勤脱掉了外袍,只穿一件单衣,袖子卷到肘部。
荣坚嫌车床太慢,直接手搓改造枪管,指尖迸溅的火星在黑暗中划出金色弧线。
他们试遍了所有能想到的结构。
螺纹闭锁的手搓样枪在试验台上炸响,螺纹套筒被燃气冲得倒飞出去,在天花板上砸出一个坑,碎石簌簌落下。
荣坚面无表情地抹了把脸上的黑灰,继续画下一张图。
楔形闭锁的样枪卡死了,枪管烫得发红,相里勤用铁钳夹着它扔进冷水桶,"嗤"的一声腾起浓白水雾。
活门闭锁漏气了,火药燃气从门缝喷出,荣坚的胡子被燎去了一小撮,他低头看了看焦黑的胡梢,面无表情地拔下来,继续打磨下一个零件。
优化后的铰链闭锁在第三次射击时变形了,枪管尾端像一朵绽放的铁花般炸开。
禽滑厘被气浪掀得后退三步,后背撞在墙上,他顾不上疼,扑过去查看残骸,发现是铰链处的钢材承受不住膛压。
"还是不对……"
禽滑厘盯着手中的废铁,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到底哪里不对?"
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鱼肚白,又由鱼肚白转为昏黄。
几人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禽滑厘的头发彻底炸开,像个鸡窝。
相里勤的左脸被火药熏出一块黑斑,右脸却被汗水冲出几道白痕。
荣坚那件原本飘逸的灰白色麻布衣沾满了机油和炭灰,下摆撕裂了一条大口子。
"也许……"
相里勤放下锉刀,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也许这种结构根本行不通?
从后面装弹,火药怎么可能不往后喷?
君上会不会也有想错的时候……"
"不会。"
禽滑厘的回答斩钉截铁。
他抬起头,眼底的血丝已经连成了网,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君上说过,驰轨车能跑,它就跑了。
君上说过,电灯能亮,它就亮了
君上说后膛能开,就一定能开。
我们做不到,是因为我们还在山腰,君上已经在山顶看见了路。"
他抓起一张新纸,稳稳地画出一条直线:"再来。"
就在这时,研究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一名年轻墨官站在门口,双手捧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纸张,神色恭敬得近乎虔诚:"禽师兄,君上命我送来的。"
禽滑厘眼睛一亮,猛地转身,几乎是扑过去抢过那卷纸张。
展开。
纸上只有一幅草图。
寥寥数笔,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
一根枪管,尾部开口。
一个圆柱形的枪机头,前端伸出两个对称的凸榫。
枪管尾端内侧,刻着与凸榫对应的凹槽。
箭头标注着动作,推入,旋转,锁定。
禽滑厘看着,眼睛越来越亮,"双凸榫推入后旋转锁定,燃气压力越大,闭锁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