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光再往前移,天井里、回廊下、假山旁,到处都是倒伏的身影,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被钉在柱子上,鲜血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汇成细小的溪流,反射着灯笼微弱的光。
“呕!”
王福胃里一阵痉挛,隔夜饭都涌到了喉咙口。
他死死捂住嘴,灯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苗舔上灯罩,迅速烧了起来。
借着那团骤然亮起的火焰,他看到了正堂前的景象。
崔崇那颗头颅,就搁在门槛上,面朝外,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盯着他。
“鬼……鬼啊!!!”
王福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裤裆一热,竟是真的吓得屎尿齐流。
他连灯笼都不要了,转身便跑,连滚带爬,摔了三个跟头,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冲回王家大宅。
王家正厅里,王烈和郑槐正在焦急地踱步。
两人都已换好了便装,包袱就搁在椅边,里面装着金银细软和地契文书,随时准备开溜。
可他们还在等。
等崔家的消息,等罗正那老小子被崔家压住的好消息。
“老爷!老爷!”
王福撞开大门扑进来,浑身散发着恶臭,脸上涕泪横流,裤裆湿哒哒地滴着水,那副模样比鬼还像鬼。
“怎么样?崔家那边……”王烈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死……都死了……”
王福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崔家……满门……血流成河……崔老爷的头……就搁在门槛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小的……”
“什么?!”
王烈和郑槐如遭雷击,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
“这么快……竟然这么快……”
郑槐那张胖脸扭曲成一团,肥肉剧烈地哆嗦着,“血衣侯的人……已经到了?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跑!快跑!”
王烈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一把抓起包袱,声音都变了调,“嫡系能走的,立刻从后门走!
去邯郸!去齐国!去哪儿都行,离开这三百里封地!”
王家庭院里顿时乱成一团。
嫡系子弟、妻妾、心腹管事,足有三四十人,抱着包袱、牵着马匹,如同没头苍蝇般向后门涌去。
金银珠宝散落一地,也没人敢弯腰去捡。
可跑到后门,王烈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看着这座住了两代人的宅院,看着那些还在前院茫然不知所措的旁系族人、远房子弟、老弱妇孺。
旁系三百余人,马车只有三辆,能带走谁?
“老爷,来不及了!”
心腹死命拽他。
王烈咬碎了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派人!立刻派人去给旁系传信!
让他们……让他们立刻去县衙,找罗正,投诚!
配合血衣侯令,清册、献粮、交出武备!
就说……就说这是我王烈的命令!
让他们尽量配合,这样……这样没准能留一命!”
几个心腹翻上墙头,就要往外跳。
“砰!”
墙外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一具尸体被抛了回来,重重砸在王家庭院里,正是刚才翻出去的一个心腹。
他的咽喉被割开,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眼睛瞪得滚圆。
墙头之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一身墨色劲装,与夜色融为一体,脸上蒙着半张铁面,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低头看着庭院里惊慌失措的人群,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现在才想悔悟?”
他摇了摇头,铁面下的嘴角似乎扯了扯,露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晚了。”
“咻!”
一支响箭刺破夜空,在王家大宅的上空炸开一团火焰。
下一瞬,四面八方的阴影里,涌出了无数黑甲身影。
他们无声无息,如同从地底钻出的幽灵,手中的连弩平举,弩箭在月下泛着幽蓝的毒光。
王家后门、侧门、甚至狗洞,同时被黑影封死。
一柄柄横刀出鞘,刀锋摩擦鞘口的声音汇聚成一片令人牙酸的死亡交响。
“血衣军办事,闲人退避。”
一个冷漠的声音从墙头传来。
那蒙面黑衣人缓缓抽出腰间短刀,刀身狭长,刃口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血槽,像是永远洗不净的旧血。
“王烈,郑槐。”
他准确无误地叫出两人的名字,仿佛早就将他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奉血衣侯令,武城县王、郑二族,抗命不遵,私蓄武备,隐匿户口,阻挠新政。
按族谱,清账。”
“不!我们愿意配合!我们愿意献出全部家产!”
郑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胖脸煞白,涕泪横流,“田亩!粮秣!武备!全都献出来!求求壮士,给我们一条活路!”
黑衣人跃下墙头,脚步轻盈得像一片落叶。
他走到郑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地求饶的豪强,短刀在指尖转了个圈。
“侯爷要的不是你的家产。”
刀光一闪,郑槐那颗胖大的头颅滚落在地,腔子里的血喷出三尺高,溅在王烈脸上,烫得他一个激灵。
“侯爷要的,是规矩。”
黑衣人甩去刀上的血珠,淡淡道:“杀。”
连弩的机括声再次响起,横刀的劈砍声、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在王家大宅里混成一片。
血衣军的动作高效得可怕,他们不抢金银,不掠女眷,只是按照手中那份族谱,一个个核对名字,一个个确认身份,然后一刀毙命。
有试图翻墙逃跑的,被弩箭钉在墙上。
有跪地哭喊的,被横刀斩断咽喉。
有拿着匕首反抗的,被利刃贯胸。
王烈瘫坐在血泊里,看着自己的族人如同麦子般倒下,看着百年积攒的家业在刀光中化为灰烬。
他终于明白了。
那封血衣侯谕令,不是通知,不是警告,而是一份判决书。
从谕令抵达的那一刻起,这三百里封地内所有人的命运,就已经被那尊远在武安城的杀神握在了掌心。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噗嗤。”
短刀没入心口,王烈低头看着胸前的刀柄,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他向后倒去,视野里最后看到的,是夜空下那面缓缓升起的血色旗帜,以及旗面上那个用金线绣成的、杀气四溢的“血“字。
与此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