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拨人即将撞在一起的刹那。
“咔咔咔!”
一种极其轻微、极其诡异的机括声,从暗夜中响起。
紧接着,是暴雨倾盆般的破空声。
“咻咻咻!”
“噗嗤噗嗤噗嗤——”
无数弩箭从两侧的屋顶上、巷口的阴影里、甚至县库高墙的垛口后激射而出,像是黑暗中骤然睁开的无数只死神之眼。
那些弩箭不是寻常弓箭,而是墨阁特制的连弩,箭矢短小精悍,三棱透甲,射速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崔家私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前排七八个持刀大汉,胸口瞬间绽开血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仰面栽倒。
中排几人试图举刀格挡,可弩箭从四面八方攒射而至,从腋下、从后颈、从腰眼钻入,将他们钉成了一只只血刺猬。
崔崇身边的一个护院头目刚要举盾,三枚弩箭呈品字形钉入他的咽喉、心口、下腹,将他整个人射得向后飞去,重重撞在县库的门板上,震得门轴嗡嗡作响。
仅仅三个呼吸。
县库门前的长街上,还站着的崔家私兵,已不足十人。
崔崇僵在原地,脸上的暴怒凝固成了一种近乎痴呆的茫然。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具还在抽搐的护院尸体,看着那满地的血泊和箭矢,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罗正也愣住了。
他举着那柄钝剑,剑尖还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那些从黑暗中射出的弩箭,看着瞬间被清空的崔家私兵,大脑一片空白。
“武城县令,罗正。”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那声音很冷,很淡,像是一块冰掉进温水里,没有波澜,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罗正猛地转头。
他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袭劲装,身形瘦削,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剑,剑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
他就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罗正身侧半步之遥,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又仿佛是从虚空中直接走出来的一般。
“你……你是……”
罗正的声音发颤。
那人没有看罗正,他的目光落在崔崇身上,像是在打量一只待宰的牲畜。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血衣楼,代号寒剑。
奉侯爷令,前来武城县,督行新政。”
他顿了顿,终于侧首,看了罗正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赞赏,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审视:
“罗县令,你过关了。”
崔崇终于回过神来。
他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罗正手中那卷谕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强撑着最后的镇定,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位……这位壮士,误会,都是误会。
崔某愿献田产,愿献粮秣,愿……”
“崔家是吧?”
寒剑打断了他的话,目光重新落回崔崇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是……”
“抗命不遵,阻挠新政,私蓄武备,隐匿户口。”
寒剑的声音像是在念诵一份判决书,每一个字都敲在崔崇的心上,“侯爷有令,先把抗命的都杀了。
然后去崔家找族谱,顺着族谱杀,一个不留。”
“不!你不能!我崔家百年……”
寒剑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
他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剑光一闪。
那柄漆黑的细剑出鞘时,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像是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崔崇的怒吼戛然而止,他的头颅高高飞起,暗紫色的绸袍领口喷出一道三尺高的血泉,在月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头颅落地,骨碌碌滚到县库门前,撞在门槛上,停了下来。那张脸上还凝固着最后的惊恐与不可置信。
“杀。”
寒剑收剑入鞘,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黑暗中,无数黑影如潮水般涌出。
他们身着血衣军的制式黑甲,却行动如鬼魅,脚步无声,手中的连弩已经换成了横刀。
剩下的几个崔家私兵连求饶都来不及,便被剁翻在地。
“分出一队,”寒剑对着黑暗中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去崔家。
按族谱,清账。”
“是!”
十余道黑影应声而去,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口深处,向着崔家大宅的方向疾掠而去。
罗正站在原地,手中还举着那柄钝剑。
他看着脚边崔崇那具无头的尸体,看着这个一年来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豪强之首此刻像条死狗一样倒在血泊里,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腿一软,险些跪倒,被身旁的刀疤老卒一把扶住。
“明府……”
老卒的声音里带着狂喜,“是血衣军!是血衣楼!
侯爷……侯爷的人来了!”
罗正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卷被汗水浸透的血衣侯谕令,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先是低沉,继而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带着哭腔的狂笑,在长街上回荡。
他笑自己这一年的憋屈,笑自己方才拔剑时的绝望,笑这武城县的天,终于亮了。
远处,崔家大宅的方向,隐约传来了惨叫声、哭喊声、以及房屋倒塌的轰鸣。
崔家,血流成河。
崔家大宅坐落在县城东坊,占地数十亩,高墙朱门,飞檐斗拱,平日里灯火通明,丝竹不绝,是武城县最显赫的所在。
今夜,这里成了人间炼狱。
王福是王烈身边的老人,五十来岁,腿脚还算利索,被派来打探崔家这边的动静。
他提着一盏油纸灯笼,沿着青石长街快步疾行,嘴里还嘀咕着崔家办事拖沓。
可越靠近崔府,他越觉得不对劲。
风里有一股味道。
甜腻腻的,腥呼呼的,像是屠宰场里放了整日的猪血,又像是三伏天里腐烂的鱼肉。
王福皱了皱眉,用袖子掩住口鼻,继续向前。
转过街角,崔府那两扇平日里紧闭的朱漆大门,此刻洞开着,像一张无声嘶吼的嘴。
灯笼的光晕照过去,王福的脚步骤然僵住。
门槛上趴着一个人,面朝下,后心上插着三支弩箭,箭尾的白羽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
再往里,影壁下横着两具尸体,一男一女,男的穿着崔家管事的绸衫,女的像是婢女,两人的手还抓在一起,像是临死前试图互相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