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仓一怔,随即答道,“咸阳分配来的秦卒二十人,战后驻守留下的老卒十五人,加上皂隶、门子,共约五十人。
不过……不过都不是精锐,装备也……“
“够了。“
罗正披上铠甲,动作生疏却决绝,“随我去点兵。“
县衙前院,夜色深沉。
三十五名秦卒与老卒被紧急召集,列成歪歪扭扭的一队。
他们大多面带倦色,衣衫不整,手中的兵器也是参差不齐。
有的持着生锈的戈,有的握着缺口的长剑,甚至还有几人只拿着木棒。
这确实是县廷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与血衣军那种钢铁之师相比,寒酸得可笑。
但这也没办法,秦国打下的地域太广阔,许多物资人手根本分配不过来。
至于武城县自有的那些兵卒和兵器,早在他赴任之前,就被崔王郑三家暗中掌握,留给他一个没有牙的虎头,只能摆样子,却咬不了人。
罗正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群乌合之众,心中一片苦涩。
他举起那卷血衣侯谕令,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诸位!血衣侯令在此!
武城县划入武安国封地,限三日内清丈田亩、编户造民、上报武备!
今夜,本令要去县库拿钥匙,要去乡亭传谕令!
崔王郑三姓阻挠新政,抗命不遵!
诸位可愿随本令,遵血衣侯令,清剿不臣?“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寂静。
罗正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着那些士卒茫然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这些人月俸微薄,在这武城县被豪强欺压了一年,凭什么为他罗正拼命?
可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瞬间。
“血衣侯?“
队列中,一名满脸刀疤的老卒忽然瞪大了眼睛。
他是战后驻守留下的老兵,曾在赵地战场上远远见过那面血衣旗。
“可是那位……那位灭了赵国、一戟开天的武威君?“
老卒的声音发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
“正是!“罗正高举谕令,“现在是血衣侯赵诚!秦国的彻侯爵!“
“轰——“
三十五名士卒,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炸了。
那名刀疤老卒猛地挺直了腰杆,原本佝偻的背脊挺得笔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血衣侯的令?!
俺跟!
俺这条命就是捡回来的,能为血衣侯办事,死了也值!“
“我也跟!“
一个年轻的秦卒从队列中冲出,手中的生锈长戈被他攥得咯咯作响,“我兄长就在血衣军!
他说血衣侯是天神下凡!
能为侯爷效死,是咱们这些老卒的荣耀!“
“算我一个!“
“还有我!“
“明府!您说打哪儿,咱们就打哪儿!“
刹那间,整个前院沸腾了。
三十五名士卒,个个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眼珠子通红,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手中的破铜烂铁被高高举起,在夜空中碰撞出杂乱的铿锵声。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兴奋的战栗。
不是被逼无奈的服从,而是发自内心的、近乎朝圣般的狂热。
血衣侯赵诚。
这个名字在秦军之中,早已不是凡人的名字。
那是战神,是杀神,是战无不胜的神话。
对于这些最底层的秦卒来说,能为血衣侯执行一次命令,比升官发财更值得骄傲。
命算什么?
在血衣侯的战旗下,命是可以不要的!
罗正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一年了。
一年多来,他在这武城县像个傀儡,像个笑话。
可今夜,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令出必行“,什么叫“一呼百应“。
不是因为他的威望,而是因为那卷谕令上“血衣侯“三个字的分量。
“好!“
罗正拔出了腰间那柄从未染血的县令剑,剑指县库方向,声音嘶哑却震耳欲聋,“随本令去县库!
崔家不开门,就砸开!
王家不让路,就杀过去!
血衣侯令在此,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诺!!!“
三十五名士卒齐声怒吼,声浪冲破了县衙的院墙,在夜空中回荡。
周仓站在一旁,看着这三十五双血红的眼睛,看着罗正那身寒酸的铠甲在月下泛着冷光,忽然间也不害怕了。
他抹了把脸,从地上捡起一根门闩,大声道:“明府,属下给您开路!“
罗正大步走下台阶,三十五名士卒紧随其后,脚步杂乱却沉重,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气势汹汹地向着县库方向扑去。
夜风呼啸,吹得血衣侯谕令在罗正手中猎猎作响。
县库的方向,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门后隐约传来骰子碰撞的声响,以及崔家库吏醉醺醺的笑骂。
他们还不知道,今夜的武城县,要变天了。
县库坐落在县城西北角,高墙深院,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块斑驳的匾额,“武城县库“四个字在夜色里模糊不清。
墙根处生着几丛枯黄的杂草,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像是潜伏在暗处的鬼影。
罗正带着三十五名士卒,脚步杂乱却沉重地转过街角。
远远便看见县库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晕里,县库主事崔禄斜倚在门框上,穿着一袭绸衫,腰间玉佩叮咚,手里还把玩着一串铜钱。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青衣短打的汉子,手持水火棍、短刀,甚至还有人拎着砍柴的斧子。
都不是官差打扮,是崔家养的编外私兵,平日里在县库混口饭吃,实则专门替崔家看门咬人。
崔禄远远瞧见罗正,嘴角一咧,竟也不惊慌,反而笑着迎上两步:“哟,县令大人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这县库重地,经常有宵小作祟,可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罗正大步走到门前,铠甲在月下泛着冷光。
他举起那卷血衣侯谕令,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奉血衣侯令,即刻开启县库,清点存粮、武备、户籍册!“
崔禄瞥了一眼那谕令,嗤笑一声,伸手去推罗正的手腕:“明府,省省吧。
县库的规矩您不是不知道,三把钥匙齐至方可开门。
您那把钥匙去年就''丢''了,至今没补上。
就算您有钥匙,没有崔老爷点头,这门……“
他拍了拍厚重的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也开不得。“
“血衣侯令在此,你敢抗命?“罗正的声音陡然拔高。
“血衣侯?“
崔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那是武安城的主儿,不是咱们武城县的主儿!
明府,这武城县是谁的天下,您心里没数?
您要是闲得慌,不如回去睡觉,明儿个崔老爷心情好,说不定还请您过府饮茶呢。“
罗正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年了。
整整一年,他在这县库门前吃过多少次闭门羹?
收过多少次崔家打着“饮茶“旗号送来的礼?
他想起去年冬,崔禄亲自将那百石粟、五十匹布、十镒金抬进县衙后堂时,脸上那副“你不得不收“的嘴脸。
想起他每次想清点县库,都被这些私兵以“规矩“挡在门外。
想起他身为县令,却连自家治下的粮仓里有多少存粮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