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雅尔嘴上没夸过什么,可那之后,部落里的大事小情,他开始让巴特尔参与。
“过来,坐下。”巴雅尔指了指羊皮旁的垫子。
巴特尔走过去,盘腿坐下,目光落在羊皮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上。
肯特山、克鲁伦河、呼伦湖、乌尔逊河……这些地名他从小听到大,每一处水草、每一条路线都印在脑子里。
乌云坐在丈夫身侧,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奶茶,没有说话,目光在巴雅尔和巴特尔之间来回移动。
巴雅尔的目光落在羊皮上那条虚线上。
从博尔济吉特到归化城,再从归化城到京城,两千多里路,春天路化,夏天多雨,秋天风沙,冬天大雪。
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带多少人、带什么礼,每一步都不能错。
错了,不只是丢脸的事,是关系到整个部落将来的大事。
“阿爸,我要去京城吗?”
巴特尔的声音不高,可那双眼睛亮得很。
巴雅尔望着长子。
巴特尔长得像他,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刚硬,草原上的风沙没有把他磨圆,反而把他的轮廓削得更凌厉。
像一块被河水反复冲刷的石头,棱角分明。
“你想去?”
“想。”
“为什么?”
巴特尔没有犹豫。
“听土默特部的人说,京城很大,比草原上所有的营地加起来都大。
那里的房子是用砖瓦盖的,不是毡帐,住在里面冬天不冷、夏天不热。
那里的街道是石板铺的,下雨天不会踩一脚泥。
那里的集市什么都有卖,茶叶、丝绸、瓷器、书籍、药材……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买不到的。阿爸,我想去看看。”
巴雅尔望着儿子,沉默了片刻。
想看京城,想看砖瓦房子,想看石板街道,想看集市,这都没错。
十六岁的年轻人,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想去看看,天经地义。
可他是博尔济吉特氏的世子,不是普通的牧民。
他去京城,不是一个人去,带着整个部落的脸面。
“京城的事,你听说的那些,都对。可你有没有听说过,京城里的人怎么看咱们?”
巴特尔愣了一下。“怎么看?”
巴雅尔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
“在他们眼里,咱们是草原上的人,骑马射箭是把好手,可论起规矩、礼仪、诗书,咱们略逊一筹。
你去京城,不是为了看热闹,是让京城里的人看见——草原上的世子,不比他们那些王公子弟差。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是博尔济吉特氏。”
巴特尔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腰带,把佩刀扶正,然后跪在巴雅尔面前。
“阿爸,我去。不给您丢人,不给部落丢人。”
巴雅尔伸手扶起儿子,手指在他肩头按了一下。
乌云把奶茶碗放在巴雅尔面前,又倒了一碗递给巴特尔。
“别光说话,喝口热的。”
巴特尔接过碗,喝了一大口。
奶茶滚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目光重新落在那张羊皮地图上。
“阿爸,那咱们这次去京城,带什么礼?”
巴雅尔靠回椅背,目光从巴特尔脸上移到乌云脸上,又从乌云脸上移到老二阿尔斯楞脸上。
阿尔斯楞比巴特尔小几岁,性子沉稳,不爱说话,可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
“阿尔斯楞,你说。”
阿尔斯楞没有推辞,往前坐了坐。
“阿爸,去京城议亲,不是去那达慕比试。
带多少马、多少羊、多少牛皮,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让朝廷知道,咱们博尔济吉特氏,不是来要东西的,是来联姻的。
联姻,不是求人,是结亲。结亲,要的是诚意,不是施舍。”
巴雅尔点了点头。
阿尔斯楞这孩子,读书多,脑子活,看事比同龄人深。
“老二说得对。这次去京城,不能摆出‘求’的架势,也不能摆出‘要’的架势。
咱们是去结亲,不是去讨饭。礼物要带,可带的不是牛羊牲口,是咱们草原上的心意。”
乌云端起奶茶碗,又放下了。
她的目光落在巴特尔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额吉,您别担心。”
巴特尔放下奶茶碗,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儿子不是一个人去。阿爸陪着,阿尔斯楞跟着,还有苏赫巴鲁大叔带着三百骑兵护送。这么多人,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