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雪落宫墙人静处,茶温榻侧话闲时

胤礽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密的雪幕。“大哥,下雪了。”

“嗯。”

“今年第一场雪。”

“嗯。”

胤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让人换。凉茶入口,苦味比热时更重几分。

他咽下去,把茶杯放在小几上,身体往褥子里缩了缩。

“冷了?”

“有一点。”

胤禔站起身来,走到炭盆前,用火钳拨了拨炭火。

火苗蹿上来,将炭盆周围照得通红。

他又往熏笼里添了几块炭,把烧得旺旺的熏笼端到榻边,离胤礽的脚不远不近。

“大哥,你坐。别忙了。”

胤禔坐回去。

他没有再说“不冷”之类的话,只是把炭火烧得更旺些,把熏笼挪得更近些。

雪越下越大。

窗外的槐树枝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枝干被压得微微弯曲。

远处的宫墙在雪幕中变得模糊,只剩一道灰蒙蒙的轮廓。

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橘黄的光晕在雪地里投下一圈暖色。

胤礽望着那片雪幕,忽然想起在广州的时候。

广州没有雪,只有雨。

雨打在车间顶棚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

那时候他站在车间门口,望着雨幕里的珠江,心里想——京城该下雪了。

如今雪真的下了,他坐在暖阁里,膝上盖着厚厚的褥子,手里握着凉透的茶。

大哥坐在旁边,炭火烧得旺旺的。

他在京城,在毓庆宫,在家里。

“大哥,你说,广州那边现在是什么天气?”

“下雨。”

胤禔没有犹豫,“十一月的广州,雨多。不大,细细密密的,能连着下半个月。”

“你连这个都知道?”

“在广州那几个月,天天看天。早上起来先看云,看风向,看潮水。看多了,就知道了。”

胤礽望着胤禔。

“大哥,你在广州那几个月,是不是比在京城开心?”

胤禔顿了一下,随后缓缓开口了。

“开心。在京城,大哥每天的事是练武、看兵书、上朝、听那些文官吵来吵去。没什么不好,可也没什么意思。

在广州,大哥每天去校场看那些兵丁操练,看他们从啥也不懂的新丁,一天一天练成能出海打仗的兵。大哥心里高兴。”

他顿了顿,“保成,你在广州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胤礽望着窗外那片雪幕。“是。看着林顺从种地的变成工匠,看着张小山从啥也不会的学徒变成能独立操作机床的熟手,看着钱文彬从候补了五年的闲人变成较真的督检官,大哥,我心里高兴。”

“所以你才不觉得累。”

“累还是累的。可那几个月,我没想过累。”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

雪花不再密密麻麻地往下砸,变成零零星星的几片,在风中飘飘悠悠,像找不到家的孩子。

远处的宫墙在雪幕中露出了轮廓,檐角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像盖了一床棉被。

胤礽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

枝干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压得树枝弯了腰。

几只麻雀从树丛里飞出来,在雪地上跳了几下,又飞回去了。

他打了个哈欠,眼睫低垂,像两把小小的扇子,慢慢合拢。

“困了?”胤禔的声音放轻了。

“嗯。”

“睡一会儿。大哥在这儿。”

胤礽没有推辞,侧过身,将身体缩进褥子里。

褥子又厚又软,裹着他,像一只温暖的大手。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睫毛不再颤动。

胤禔坐在榻边,一动不动。

窗外,雪停了。天边透出一线青灰色的光,是太阳在云层后面挣扎。

那光太弱,照不透厚重的云层,只在雪地上留下一层淡淡的亮。

胤禔望着弟弟的睡脸。

月白色的衣袍衬着银灰色的褥子,乌发散在枕上,白玉簪还插着,没有取下。

他伸出手,轻轻把簪子抽出来,放在枕边,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乌发散开来,铺在枕上,衬着那张安静的脸。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清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保成说他不知道累,可他知道。

保成不是不知道累,是顾不上。

那么多事等着他,那么多人在看着他。

他不能累,累了也得撑着。

如今终于能睡了。

胤禔把窗户关严实了,又检查了一遍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