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翰林院中观典籍,文华殿外释前嫌

铺开一张信笺,提起笔,想给同年写封信,说说今日的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写什么?

写自己在朝上被皇上训斥?

写自己跪在金砖上答不出话?

写自己连一个刚满十九岁的太子都不如?

他搁下笔,把信笺揉成一团,丢进纸篓。

他坐在书案前,望着那盏跳动的烛火,坐了很久,久到灯油烧尽,烛火自动熄灭。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徐乾学就起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

镜中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眼窝深陷,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妻子端着洗脸水进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她把铜盆放在架上,拧了帕子递过去。

徐乾学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腾腾的水汽浸入毛孔,驱散了夜里的寒气。

他敷了很久,久到帕子凉透了才拿下来。

“老爷,今日还要去衙门吗?”

“去。”

“身子撑得住?”

“撑得住。”

他没有告诉妻子,今日他不是去翰林院,是去乾清宫。

他要递一份折子。

*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康熙正在批折子。

梁九功进来禀报,说翰林院掌院学士徐乾学求见。

康熙搁下笔,靠在椅背上。“让他进来。”

徐乾学进门便跪,额头触地。“臣徐乾学,叩见皇上。”

康熙没有叫起。“什么事?”

徐乾学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举过头顶。梁九功接过,转呈康熙。

康熙翻开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放在御案上。

“你这份折子,写的是请辞翰林院掌院学士?”

“是。”

“为什么?”

徐乾学伏在地上。

“臣才疏学浅,不胜其任。昨日在朝上,臣妄议火器,言辞不当,有失体统。

臣愧对皇上,愧对朝廷,愧对翰林院。臣请辞去掌院学士一职,归乡读书,闭门思过。”

康熙望着伏在地上的徐乾学,沉默了一会儿。

“徐爱卿,你在翰林院做了二十年,编过史,修过书,文章写得好,学问做得扎实。这些,朕都知道。

昨日你在朝上说的那些话,朕训斥了你,不是因为你学问不好,是因为你不懂的事,不该急着下结论。”

“臣知错。”

“你知错,朕接受你的知错。可辞官,不必。翰林院需要你。

朕让你在翰林院待着,不是让你受罚,是让你继续做你擅长的事。

编史、修书、做学问,这些你拿手。火器的事,你不懂,以后少说就是。”

徐乾学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后背的衣裳又被冷汗浸透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惭愧。

“臣……谢皇上不罪之恩。”

康熙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空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响起来,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清清楚楚。

“徐爱卿,你在翰林院二十年,守的是文脉。

朕要告诉你,文脉要守,武备也要强。

光有文脉没有武备,敌人打进来了,你那些书能当刀使?

光有武备没有文脉,打下来的江山守不住。

文与武,两条腿走路,缺一条就瘸。朕希望你想明白这个道理。”

徐乾学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臣……明白了。”

康熙摆了摆手。

徐乾学爬起来,倒退着走出暖阁。

出了乾清宫的门,他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软。

他扶着宫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后怕过去,才一步一步地往翰林院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乾清宫紧闭的门。

门楣上那块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乾清宫”三个字,黑底金字,威严得像一座山。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可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了。

*

消息传到毓庆宫时,胤礽正在窗前看书。

何玉柱把徐乾学请辞、康熙驳回、徐乾学从乾清宫出来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胤礽放下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