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再谈人质

晋庭汉裔 陈瑞聪

刘羡确实是一个忙在当下的人,与佛图澄见过一面后,哪怕他的讲法引起了一片喝采,他也很快将此事抛之脑后了,仍旧每日忙于庶务。

尤其是五月以来,虽说每日因为家事而心忧烦躁,但一听上明地区汇报说,由于近日连天大雨,使得长江涨水来势汹汹,去年新搭好的堤坝竟然出现了决口征兆,刘羡便放下手中事务,决定亲自前去视察。倘若情况属实,他就要提前将当地的数万百姓迁出避难,并且计划好避难的地点。而关于宫中的种种家事,他则无暇顾及,也就因此交给了皇后曹尚柔,让她代为操持。

从这个角度来说,不怪有人私下里非议,当今天子乃是铁石心肠的无情之人。

但平心而论,他只是在这方面笨拙而已,无论再怎么聪明的人,也总会有不擅长的地方。而且有一点佛图澄说得不错,无论历经多少岁月,人的本性都是很难改变的。而即使经历了这么多事,刘羡的本质仍然是一柄剑,一柄锋锐无比的神剑,他每时每刻都在磨砺自己的锋芒,以劈断所有自己憎恶的事物。只是在以前,他面对的是切实可见的战争与刀剑,而在眼下,他针对的是过去百年来的风俗、制度与人心。

不过正因如此,无论刘羡怎样尝试收敛自己的锋芒,也很难得到旁人的亲近。毕竟越是神锋无匹,便越是令人畏惧,若是没有一柄好的剑鞘来进行保护,或许迟早有一日,他也会伤及自己。

好在他确实有这样的剑鞘,面对刘羡种种处理不来的烦心事,皇后曹尚柔总能设法弥补调和。

近来面对杨徽爱的病情,曹尚柔常常入宫探看关照,这其实不必多说。而面对刘羡与刘朗间的矛盾,曹尚柔也从中加以调和,刘朗既在外安抚士卒,她便以刘羡的名义,在节假日寄一些刘朗喜好的礼物过去,又要信使顺带买些当地特产回来,再送给刘羡,很明显地缓和了父子两人的关系。

又比如太上皇刘恂自入蜀抵达成都以后,还是介怀于过往父子间的隔阂,便不打算进京,而是想于成都居住终老。而尚柔知道,太上皇不比他人,倘若久留成都,恐怕有损于天子孝悌的形象,便多次去信问候,以孙辈想见祖父为由,极力劝服刘恂来京居住。

而自立国以来,宗室中对于刘羡吝啬封赏的非议,也都被尚柔渐渐平定了。方法也很简单,曹尚柔闲暇时间便为族人们张罗婚事,和以往那些在洛阳时高攀不起的大家联姻,挑选得也都是诸如闻喜裴氏,太原郭氏、清河崔氏、颍川荀氏之流的名族,这些名族当然也不敢自矜,纷纷献礼应允。一时间义安城内婚庆频频,锣鼓不断,婚车络绎,门庭若市。在喜庆声的洗礼中,族人胸中的那点怨怼,此时也就不翼而飞了。

而且为了响应刘羡提倡的节俭作风,曹尚柔还以身作则,亲自在宫中养蚕缫丝,除去平日外出必备的礼裙以外,平常也不过穿素服单裙,甚少有奢侈之风。

凡此种种,都使得刘羡少了许多烦心事,能够集中精力处理政务。等到了五月底,刘羡从上明返回义安时,宫中的气氛已经恢复了很多,刘羡再去看阿蝶,好像因为佛图澄的劝导讲经,她心情已经舒缓了许多,至少已经能正常出行了,看上去也没有大碍。主要的变化还在于她改信了佛法,不再像往常一样喜好骑马蹴鞠,而是在殿中诵读佛经,为人祈福。

刘羡此时才想起来佛图澄的事,他以此事询问曹尚柔,曹尚柔答道:“佛图澄大师已经离开义安了。”

“已经离开了?”刘羡大感讶异,他还以为修建寺庙后,佛图澄会在此地翻译佛经,传教授徒,就像当年白马寺的那些僧人那样,不料竟然这么快就离开了。

曹尚柔解释道:“大师说是想要继续弘扬佛法,便不能驻留于一隅,而要遍行天下,传正法于万民之中。因此,他打算继续东行,往江州淮南一带去讲学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