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三章 给班主任写大字报

因此,在申廉良和他家人的观念里,必须要在升学考试中考得特别好,才有机会上中学。可是现在升学考试已无人提起,只是说要看文化革命中的表现,这样的话,只能好好表现“革命”了。

为了好好表现,申廉良在“革命”中寻乎异常的积极,批判“三家村”的作文,人家写二三篇,他写了十几篇,写同学的大字报也是他写得最多。可是现在竟然要写老师的大字报,而且要写班主任黄寿南老师!黄老师多好啊,多疼爱自己啊!忍心写大字报骂他吗?看来这次是没法回避了,硬着头皮也得写,写什么呢?

申廉良忽然想起不久前黄老师摔钢笔的事。

上学期,黄老师在讲数学课时把一道题讲错了。下课后,申廉良拉住黄老师指出他有一道题讲错了。黄寿南平时对学生的请教总是极其耐心,诲人不倦,可这一次却反映异常,极不耐烦,申廉良刚说了一半就被他用严厉的口气打断了,骂了一句便拂袖而去。

黄寿南老师是枣溪学校唯一读过大学的教师,是公认教数学最好的老师,他原来在赤岸中学当数学老师,因太自负与校长不和被贬到枣溪学校来,全校数他工资最高。枣溪学校把他当宝贝,一直让他担任毕业班的教学。申廉良当然深知黄老师的水平,但认为自己这次没错,真的是老师错了。他大哥申廉清是复旦大学理科生,过年时他跟大哥说了这事,大哥仔细听了后也说是老师错了。这学期有一次上数学课,其内容正好可以反证那道题。申廉良觉得还是应该跟黄老师说。

这次申廉良多了个心眼,他怕黄老师又不高兴,就事先找一个数学好的同学说清楚这道题,由他去说。那同学听明白后很兴奋:哈,黄老师错了,我们跟他说!那同学伶牙俐齿,几句话就说清楚了。黄寿南既羞且怒,满脸通红,他抓过钢笔胡乱在纸上演算起来,算了一半,突然将钢笔狠劲一摔,钢笔高高跳起,落到地上坏了。当时买支钢笔对小学生来说是天大的事,那同学当场就哇哇大哭了起来。

申廉良觉得很对不起那同学,又没能力赔他,因此觉得黄老师这件事做得很不应该。如果非得要写班主任老师的大字报,也只能写这件事了,因为除了这件事,黄老师无可挑剔!当然申廉良知道,黄老师家庭成分是地主,但怎么能用“地主”这样的恶心的字眼,用到敬爱的黄老师身上呢?

申廉良写这张大字报化了一番心思,他用二十句的七字词句,把这件事写成了押韵的叙事诗。他作文写得好全校有名,当然也是黄老师最得意的学生。在起草的时候,他被一个字卡住了,其中有一句“怒火万丈砸钢笔”,原来他用“摔”,可是想起黄老师当时的狠劲用“砸”更恰当。但是“砸”字写不出,也没字典查,那时候谁买得起字典?

学校不上课,黄老师像羊倌看羊一样守着一班贪玩的学生,申廉良请教他“砸”字怎么写。黄老师从一本小说上抬起头来,有些奇怪:为什么用这个字?申廉良说写你的大字报。黄老师说你拿给我看看。申廉良把正在写的底稿给他看。

黄老师默默地看大字报底稿,瘦脸上腾起两朵红云。好一会儿,黄老师喃喃地说了一句“文采不错”。申廉良问“砸”字怎么写?黄老师转过脸尖利地看了一眼说,这字我也不会写,你不是说原来想用“摔”吗?就用“摔”吧。

当时毕业班的大字报底稿都要交班主任登记,以了解毕业生在运动中的表现。申廉良去登记时,黄老师又默默地看了许久,他只好在旁边耐心地等着。

黄老师终于说话了:你抄出来后就贴在教室里吧。申廉良不解:不是规定写老师的大字报都要贴到外面吗?黄老师说,你这张大字报写得好,让我们班的同学多看看。

形势变化很快,写老师大字报没多久,傅碧云在全校师生大会上说:特殊时期的目标是斗当权派,我是学校当权派,以后不要写老师的大字报了,全校都写我的大字报,向我开火。